林晓月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盖里嵌着的饼干碎屑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白。
顾北一的话像一盆水浇下来，不是凉的，是那种焖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的水，泼在身上不凉，只是黏得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得厉害，像吞了一把沙子。
训练任务，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四个字，转得头晕。
郑洪哥知道她要来，郑姨说得好好的，说洪哥那天请了假，一定去接。
可郑洪哥没有来。
……他，他忘了吗？
这句话从林晓月嘴里挤出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低下头，额角上那几缕被热风吹乱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顾春霞站在旁边，瓜子已经不嗑了，兜里还剩小半把，鼓鼓地撑着一个弧度。
她看看自己侄子，又看看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小姑娘，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
小同志，你先别急，北一不是说了嘛，训练任务嘛，大老爷们一忙起来忘事也是常有的。
你瞧你这一路也累了吧，先跟大姐回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回头再找你那个郑洪哥也不迟。
林晓月还是低着头。
她能听见顾春霞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是散不开。
她的嘴唇往下撇了撇，又使劲抿住。
郑姨明明跟他说了的，我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
话说到后面带了鼻音。
顾春霞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她走过去拍了拍林晓月的胳膊，多大点事啊，
又不是没车回去，上北一的车，先把你捎回军区。
林晓月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两颗，她用手背飞快地抹掉，吸了吸鼻子。
不、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他，他训练完了肯定会过来的……
顾春霞直接伸手去拎她脚边的行李袋。
别等了，羊城这太阳晒得能脱皮，你要在广场上站到几点？
你那个郑洪哥训练完了也得先洗个澡换个衣服，等他磨蹭完过来，天都黑了。
上车。
林晓月被她拎着袋子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赶紧追上去想把袋子抢回来。
大姐，我自己拿……
你跟着走就行。
顾春霞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很快。
林晓月转头看了一眼顾北一。
顾北一手插在裤兜里，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算热络。
他看了林晓月一眼，目光在她那条脏兮兮的裙子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林晓月低头跟着，眼眶红红的。
顾北一的车停在广场外面那条路的路边，绿色的吉普车，车身蒙了一层灰。
顾春霞把行李袋放进后座，自己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
林晓月站在车门旁边犹豫了一下。
上车啊，站那儿当木头啊？”
车在军区大门口停了一下。
林晓月坐在后座，她往外看了一眼，训练场上有几队人在跑圈，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黄蒙蒙一片。
顾北一在路口拐了个弯，到了军区家属院。
到了。
顾北一熄了火，顾春霞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把行李袋拎出来。
小同志，快下来，让我侄子先带你去找人，要是你那老乡不是啥好人，你赶紧买票回家，钱够不够。
顾春霞不想看小姑娘误入歧途，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被赵兰香毁了一辈子，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善良的小姑娘跳入狼窝啊。
“大姐，谢谢你，我知道！”
顾北一在前面带路，顾春霞拎着袋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喊她，走啊，发什么愣。
林晓月赶紧跟上去。
到了一个小院门口，门开着，里面正是郑洪的母亲郑姨。
郑母在里面看见林晓月，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立马飞奔过来，累得手扶着墙喘了两口气，一把就拉住林晓月的手。
晓月丫头啊，你可算过来了。
林晓月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被攥得发紧。
郑姨……
郑姨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把林晓月的手包在中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的脸。
路上累坏了吧，你看这小脸瘦的，在火车上吃没吃好？
还、还好。
郑姨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条脏裙子上停了停，又移开，拍着她的手背。
洪哥这孩子，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天下午去接你，结果你猜怎么着。
刚才我去找他，他才说下午临时加了训练科目，说领导点名让他带队，他走不开。
郑姨说到这儿声音就高了起来，你说说，什么事比接人还重要？
晓月丫头你可是坐了快两天火车来的。
训练训练，训得脑子都不转了。
林晓月被她这么一通说，喉咙那股堵着的感觉又泛上来了。
郑姨，没事的，郑洪哥有工作要忙，我能理解。
郑姨拉着她的手往楼梯口走，理解什么理解，等晚上他回来，我非得好好说说他。
你先跟姨回家，洗把脸，姨给你热饭。
林晓月被郑姨拽着进了院门，又回头看站在门口的顾春霞和顾北一。
谢谢你们送我过来。
顾春霞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到了就行，好好待着。
北一，咱们走了。
林晓月被郑母热情地迎到屋子里。
郑姨拉着林晓月进了屋。
屋里的水泥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潮气。
快坐快坐，一路累坏了吧。
郑姨把她按在客厅那张木沙发上，转身去倒水，玻璃杯放在桌上的时候磕出清脆的一声。
林晓月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热，有点甜，像是放了白糖。
郑母在旁边坐下来，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晓月啊，我打小就中意你这丫头，要是郑洪能和你成亲，我做梦都能笑醒，你看这脸盘子，圆圆的，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屁股也大，将来肯定能给我们老郑家生个大胖小子。
林晓月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郑姨，我、我跟洪哥的事还……
还什么还，郑姨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握住她的手，姨一看你就喜欢。
洪哥要是敢不娶你，姨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