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图书馆,天色又暗了几分。
原本橘红色的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只剩下边缘晕染开的一抹紫红。
冷风比刚才更硬了些,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最后一站了,快走吧。”
陆决紧了紧大衣领口,带着她绕过教学楼,往校园最西边走去。
远远地,就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半圆形建筑,拱形的穹顶像是一个倒扣的玻璃碗,在暮色下泛着幽蓝的光。
室内恒温游泳馆。
推开门的瞬间,湿热的水汽像一张温热的大毛巾,一下子裹住了全身。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氯气味道,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莫名觉得放松。
“特雷森的金牌设施,五十米恒温赛道,水温控制在二十六度。”
陆决走在防滑垫上,脚步声被放大了的空旷感拉得很长,在穹顶下回荡。
“对于赛马娘来说,游泳是最好的放松方式,也是训练心肺机能最安全的办法。跑步伤膝盖,水里就没有这个顾虑。”
他带着明月雪时走上观赛台,俯瞰着下方碧蓝的水面。
池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有几位马娘划破水面,像几尾灵活的鱼,身后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北岭应该没有这些吧?”陆决突然问。
明月雪时看着下面深蓝色的水,那幽深的蓝色在晃动中仿佛有了生命,像是一张巨口。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原本平静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抓住了栏杆,耳朵不可抑制地耷拉下来,紧紧贴在头皮上。
“....没、没有。”
“怎么了?很害怕吗?水不会很深的。”陆决关切道,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因为...小时候,掉进过河里,北岭的河很冷,很难受。”
陆决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再往前逼,只是站在原地,语气放缓:
“没有打算让你现在就下去。”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这是以后恢复训练的内容。我不强迫你现在学。”
“水里其实和跑步不一样。跑步是抵抗地心引力,水里是接纳它。你不需要战胜水,你需要让它托着你。”
“怕水没事,哪怕你永远学不会游泳也没关系。以后跑步累了,就到这池边坐坐,看看别人游,或者单纯闻闻这股热乎气,也行。”
明月雪时握着那罐热可可,手心的温度一点点传到心里。
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下面的泳池,那水光似乎没那么可怕了,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最后,她轻轻抿了一口热可可,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可以,只坐着吗?”
“当然。”陆决笑了笑,眼角的笑意很浅,却很笃定,“这里是特雷森,没有哪条规定说赛马娘必须全能,我也没有强迫你必须学会游泳。”
明月雪时抬起头,看着陆决的侧脸。
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下颌线,他一直都觉得,那本厚厚的《入学指南》没有陆决可靠。书上是冰冷的规则,而他是温热的。
她伸出手,再一次挽住了陆决的胳膊,这一次,身体不再紧绷,而是软软地靠了过来。
......
一圈转完,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将大半个校园都浸在了一种浓稠而静谧的橘红里。
中央广场边有一排长椅,正对着那块巨大的户外屏幕。
此时屏幕上正无声地播放着过往赛事的集锦,光影流转,映在空荡荡的广场上,马娘们飞奔的身影在屏幕上交错,无声的呐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陆决走过去,拂了拂椅面上的浮尘,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会儿再走吧。”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今天跑完一圈,感觉怎么样?”
明月雪时依言坐下,和他挨着很近,“感觉...有点不太习惯。”
“没关系,慢慢就会习惯了。而且你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可以上赛场。”
她双手捧着那罐热可可,罐身已经不烫了,只剩一点温吞的暖意透过手心传来。她似乎很珍惜这点温度,指尖紧紧扣着罐体。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光线下沉一点一点地融为一体。
“....我可以叫你小雪吗?”
明月雪时似乎在纠结,“不好听.....但是你的话,可以。”
“好好,说说你吧。”陆决开口,声音放得很缓,混在晚风里听不太真切,“你的档案就一页纸。北岭初训校,三年,无参赛记录。干净得像张白纸。”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刘海间,“我想听纸上没有的你的故事。”
明月雪时捧着罐子,安静了一会儿。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像是在记忆的深井里打捞着什么。
“......从哪里说?”
“不如就从最开始,你出生在北岭?”
“嗯。”她点头,声音里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冷,“龙国最北边的小城。一年里,基本都在下雪。”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露出来。
“家里开花店。在老城区,梅枝巷。店名叫‘素雪’。”
“素雪。”陆决重复了一遍,舌尖在这个词上打了个转,“你母亲的名字?”
“嗯。明月素。”她说,“母亲以前......也是赛马娘。在北岭跑过几年,后来膝盖受了伤,就退役了。”
“十二岁,老师上门来劝我去培训,母亲坐在沙发上,不太支持。”明月雪时的耳朵微微垂下来,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压抑。
落日又沉了一分,广场上的灯柱“啪”地一声亮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半年后的一个雪夜,母亲把填好的申请表放在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去。”
“你说想?”
“嗯。”她点点头。
陆决望着广场尽头,那里有几只归巢的飞鸟掠过,“铃铛也是那天给的?”
“嗯。”明月雪时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脚腕上那一点红。
夕阳给铜铃铛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看起来温暖而陈旧。
“母亲从鞋盒最底层翻出来的,她说,一定要好好戴着。”
“她说,铃铛响的时候,就是在提醒你,有人在等你。在家里......在终点。”
陆决端着可可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在终点。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条土路,那个他亲手系上去的红绳结。
她拼命地跑,从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
“......很好的护身符。”
良久,陆决道。
他嗓子有点发干,声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明月雪时晃了晃脚,“嗯,我会一直戴着它。”
“小雪,你之前为什么一场比赛都没跑?”
明月雪时想了想,给出的答案简单得近乎透明,却透着一股孤寂,“输也好,赢也好....我不知道要赢给谁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那今天上午呢?”陆决转过头看她,目光锐利了几分,“我听说了哦,起跑倒数第二,却敢从大外圈硬生生往上超,最后八十米把前面的人全超过了。”
“而且你的跑法....可是在拼尽全力啊,要是不小心受伤了,后果会很严重。为什么?”
明月雪时握着可可罐,安静了很久很久。
广场的路灯次第亮起,将周围的暗色推开。大屏幕的光落在她浅色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像燃烧的火种。
“因为跑到最后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终点线等我。”
“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能停。一停下来,那个人就会消失,我就见不到他了。”
陆决望着前方,没有看她。
再看的话,眼睛里的东西就要藏不住了。那种跨越时空的宿命感,像海啸一样拍打着他的胸腔。
“这样啊,不过你以后不能再用那么危险的跑法。你现在的身体还在发育中,过度的负担会影响你今后的上限。知道了吗?”
“我...我听你的。”
“你现在该叫我什么?只是‘你’吗?”
“我...我听你的,训练员。”
“嗯,这就对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以后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
明月雪时偏着头想。
她想得很认真,眉心蹙起一个浅浅的褶,尾巴垂在长椅边缘一动不动,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思考上了。
“以前没有。”她诚实地说,“跑步就是跑步,没有想过要跑去哪里。”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想赢一场正式比赛。让母亲在电视上看到。让她知道,那个雪夜签的字,没有签错。”
“还有呢?”
“还有......”她的耳朵慢慢红了,红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生动,声音低到几乎要被晚风盖过去,“想一直......跑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风停了一瞬。
陆决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
前面的页码写得密密麻麻。
铃鹿的、特周的、米浴的,每个队员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目标和数据。
他翻到崭新的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明月雪时”四个字。
然后在下面一笔一划地记:
一、赢一场正式比赛,让母亲在电视上看到。
“二、”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最终还是落了笔。跑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记下了。”他合上本子,语气平常得像在记明天的训练量,“两个都会实现。第一个靠你练,第二个......”
他站起身,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回头看她,眼神坚定。
“我们一起努力吧。”
明月雪时仰着头看他。
夕阳最后一点余光落进她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安安静静、波澜不惊的浅色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点燃了整个傍晚。
“......嗯!”
......
东区新生宿舍楼下。
天已经彻底擦黑了,楼道的声控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带着一种家的温馨。
“凭准考证办入住,有问题找宿管阿姨,或者翻你那本指南。”陆决把手插回口袋,恢复了训练员的干练,“明天早上八点,dream队训练场,先领装备,做个体测摸摸底,。”
“...我知道了。”
“回去用热水泡泡腿,今天的乳酸还没排干净。早点睡,不许熬夜。”
“嗯。”
陆决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羞涩。
“.....训练员。”
他回头。
明月雪时站在宿舍楼的灯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明天见。”
这是她今天说过的、声音最大的一句话。
大到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耳朵慌乱地抖了两下,转身就往楼里跑,铃铛声一路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像一阵风似的撞进了门里。
陆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明天见。”
......
当天晚上,东区宿舍某个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明月雪时盘腿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腿边。就着台灯暖黄的光,一页一页地读那本《特雷森生存指南》。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条条框框的规定,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身影。
床头,红绳铃铛安安静静地挂着,一动不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多久,少女合上书,将书贴在胸口,然后将脸颊埋进被子里,尾巴在身后轻轻拍打着床单。
“陆决....原来他的名字叫陆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