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渊和陈雪在山脚下的镇子住了三天。
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街,两边是些小卖部、餐馆、旅店。他们住的那家旅店老板姓周,六十多岁,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就坐在门口晒太阳,一晒一整天。
“你觉不觉得这老板怪怪的?”第三天早上,陈雪咬着油条问。
林渊正在翻赵无咎给的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名大多已经不认识,但地址还留着,都是些村镇的名字,有些就在附近。
“怎么怪?”
“他每天看我们的眼神。”陈雪压低声音,“就像认识我们似的。”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周老板还坐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晒着太阳,没什么异常。
“你想多了。”
陈雪撇嘴,继续啃油条。
名单上的第一个地址,就在这个镇上。
“周家村,周老栓,七十三岁,独子周建国,1993年血月仪式献祭。”
林渊把这条念给陈雪听,两人对视一眼。
周家村就在镇子东边三里地,步行半小时就到。周老板也姓周,会不会……
“去问问。”陈雪站起来。
周老板还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睡着了。陈雪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周大爷?”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着她。
“您认识周老栓吗?”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死了。”他说,“五年前死的。”
陈雪和林渊对视一眼。
“那……他还有什么亲人吗?”
周老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雪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屋里走。
“跟我来。”
他带他们进了后院。后院很小,堆着杂物,墙角有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比周老板更老,更瘦,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哥。”周老板轻声叫,“有人来看你。”
藤椅上的老人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没有焦距,是个盲人。
“谁?”
周老板看了林渊一眼:“守夜人。”
老人的身体突然一震。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林渊上前一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你……”老人的声音颤抖,“你是林家小子?”
“我叫林渊。”
老人的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水。他死死握着林渊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我等你很久了。”
藤椅上的盲老人就是周老栓。
他的眼睛,是在儿子被献祭那年哭瞎的。
“建国那年才十九。”周老栓坐在石榴树下,晒着太阳,慢慢讲,“刚考上大学,全村第一个大学生。通知书到的前一天,周文来找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说仪式需要最纯净的血脉,建国是最合适的人选。我问他什意意思,他说,你家建国,活不过下个月。除非……”
他停了停。
“除非我同意让他参加仪式。参加仪式的人,死后会进入狼神的国度,获得永生。”
陈雪忍不住问:“您信了?”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献祭。”周老栓说,“周文告诉我,那是古老的传承,被选中的人是光荣的。我以为……我以为建国会变成神仙。”
他苦笑,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睡不着,拉着建国说了半宿的话。我跟他说,儿子,你出息了,被神选中了。建国也高兴,说等他学成归来,接我去城里享福。”
“第二天,周文来带走了他。我送到口口,建国回头冲我挥手,说,爸,等我回来。”
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我等了三十年。他没回来。”
林渊沉默着,握着老人的手没有松开。
“后来呢?”陈雪轻声问。
“后来我到处打听,才知道真相。”周老栓说,“什么狼神的国度,什么永生,都是骗人的。那些被选中的孩子,都被杀了。他们的血,用来喂养一个叫源石的东西。”
他低下头,泪水滴在膝盖上。
“我哭了一个月,把眼睛哭瞎了。我弟弟怕我出事,把我接到镇上,一住就是三十年。”
周老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
“我哥这辈子,就一件事放不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渊。
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笑得灿烂。
“建国。”周老栓说,“这是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拍的,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
林渊看着照片上的年轻人。十九岁的笑容,干净,明亮,对未来充满憧憬。
“我想求您一件事。”周老栓说,“把这张照片,带到矿场老屋去,在他当年站过的地方烧了。让他……让他回家。”
林渊把照片小心收好。
“我答应您。”
离开周家,陈雪一直沉默。走出很远,她才开口:
“三十年了。他等了三十年,就为了等一个人来,带他儿子的照片回家。”
林渊没有说话。
名单上的第二个地址,在隔壁县城。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班车,又走了半小时路,找到一条老巷子。巷子深处有间平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正择着菜。
“请问,是刘翠花刘奶奶吗?”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警惕。
“你们是谁?”
陈雪报了赵无咎的名字。老太太愣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菜,慢慢站起来。
“老赵还活着?”
“活着。在山上住着。”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遗像,是个中年男人,眉眼温和。
“我男人。”刘翠花说,“1993年死的。”
又是1993年。
“他是守钥人?”林渊问。
老太太点头:“他是陈家的远亲,本来不该轮到他。但那年献祭的名单上,有人跑了。周文临时抓人,抓到了他。”
她看着墙上的遗像,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饭,想吃我包的饺子。我剁了一上午馅,等到天黑,等来两个人。他们告诉我,他没了,被选进狼神国度了。”
“您知道真相吗?”陈雪轻声问。
“知道。”老太太说,“第二年就知道了。有个从矿场逃出来的人,偷偷告诉了我。他说我男人是被杀的,血被抽干了,尸体扔进了矿坑。”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想去矿场找他,找了十年,没找到。后来就放弃了。反正……反正也找不到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渊。
“这是他的遗物。几件衣服,一个笔记本,还有他最喜欢的那双鞋。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能给他烧过去。但矿场被烧了,老屋也没了,我不知道该烧在哪。”
林渊接过布包,很轻,却压得他心头沉重。
“我会帮您带去。”
老太太点点头,又坐回门口,继续择菜。
“慢走。”她说,头也没抬。
陈雪走到巷口,突然停下脚步。
“林渊,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名单上还有多少人?”
林渊翻开本子,数了数。
“十七个。”
陈雪沉默了很久。
“十七个。”她重复,“十七个家庭,十七个死在祭坛上的年轻人。他们的父母,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但不管在不在,都等了三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林渊。
“如果当年你没有毁掉源石,这个名单还会继续写下去。再过三十年,就会变成三十四个,五十一个,一百多个……”
林渊握紧手中的布包。
“所以我们不能停。”他说,“十七个,一个都不能漏。”
接下来的十天,他们跑遍了周边的县市。
名单上的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都像周老栓和刘翠花一样,在等一个交代。死了的,由他们的兄弟姐妹、子侄辈,把遗物转交给林渊。
每一份遗物都很轻,却都很重。
一件中山装,一双布鞋,一本日记,一张照片,一封信,一把梳子,一枚发卡……都是些普通的东西,普通人日常用的东西。但在这些老人手里,它们被保存了几十年,像保存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第十天傍晚,林渊和陈雪回到矿场。
太阳落山,月亮还没升起。矿场废墟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林渊站在老屋地基的位置,打开那个装满了遗物的背包。
他先取出周建国的照片,点燃。火苗舔着照片边缘,那个十九岁年轻人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在火光里。
“回家吧。”林渊轻声说。
然后是刘翠花丈夫的布包。衣服、笔记本、鞋,一件件烧掉。火光映在废墟上,明明灭灭。
一个接一个,十七份遗物,十七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最后一份遗物烧完时,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不是血月,就是普普通通的白月亮。
陈雪站在林渊身边,看着灰烬被风吹散。
“他们会收到吗?”她轻声问。
林渊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月光里有许多人影——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他们都笑着,冲他挥手,然后转身,走向月亮深处。
最后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是周建国。他冲林渊点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月光里。
风停了。
四周很安静。
林渊低头,看着手中的晶体。那缕银光已经非常微弱,像风中残烛。
“谢谢你。”他在心里说。
那缕光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狼王,终于走了。
陈雪感觉到什么,轻声问:“它……”
“走了。”林渊说,“这次真的走了。”
两人站在废墟上,看着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一辆车停在公园门口,孟川从车上下来。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他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灰烬,“烧什么?”
“一些人的念想。”林渊说。
孟川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渊。
“周文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他写了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林渊接过信,没打开,直接揣进口袋。
“不看?”孟川问。
“不用看。”林渊说,“他想说的话,我都知道。”
孟川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周文这个月转监,去重刑犯监狱。那边条件差,他身体撑不了太久。”
林渊没说话。
孟川走了。
陈雪看着林渊:“你真不看那封信?”
林渊掏出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对不起。”
他把信折好,和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去哪?”
林渊看着远处山上的灯火。赵无咎的木屋,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去换一样东西。”
月光下,两人并肩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