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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的身世却已经在长安城的暗巷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不是官府邸报,不是朝堂奏对,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一张嘴传给另一张嘴,一盏茶递给另一盏茶。

传话的人压低了嗓子,说完了,茶也凉了。

“听说了吗?当今太子的生母,不是武惠妃。”

“那是谁?”

“一个歌妓,姓赵。生了孩子就死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放屁!圣人是何等人?追封了丽妃!”

“那武惠妃……”

“捡了个便宜儿子。可这便宜儿子如今挡了她亲儿子的路,你说她能甘心?”

郢王府的门槛,在短短半个月里,被各色人等踩低了三寸。

有宗室远亲,有失意文官,有在吏部考课中被压了多年的老吏,还有一些连李瑛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揣着各式各样的心思踏进郢王府,出来时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矜持,仿佛刚刚赴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饮。

李林甫的腿跑得最勤。

勤到冯仁的不良人已经懒得专门为他写条子了,只在每日汇总的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李又去郢王府,酉时进,戌时出,带了一匣书。

“书?”

郑掌柜压低声音说:“看着是书,可匣子沉得很,抱进去的时候是两只手托着的,不像书,倒像兵器。”

冯仁摇头:“还没到那个地步,要是李瑛要动手杀人,圣人能立马反应。”

他顿了顿,“袁安呢?”

袁天罡从后堂转出来,一身半旧的青灰道袍,头上绾了个松垮垮的道髻,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

“大帅。”

冯仁看向郑掌柜,“郑老头,你先去忙吧。”

“是。”

等郑掌柜走后,冯仁白了袁天罡一眼,将不良帅印递过去。

“轮到你了。”

袁天罡撇撇嘴,“不行,说好的要到胡子花白的年纪。

现在的你,按道理说是四十,至少还要干二十年。”

“妈的!袁天罡老子给你脸了?!”

袁天罡贱兮兮笑道:“你打得过我吗?”

冯仁盯着袁天罡那张贱兮兮的笑脸,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近段时间,朝堂的事情是真的多,你就不能提前接过去?”

“能有什么?”袁天罡满脸不在乎,“就你那点破事能有什么?”

冯仁叹了口气:“藩将还有盛世。”

“藩将我能理解,这盛世有什么不好?”

“我没否定盛世,但是盛世让那小子有些飘了。”

袁天罡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下去。

又端起冯仁面前的茶碗灌了一大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飘了就飘了,哪个皇帝到了这岁数不飘?外加上还开创了一个盛世。

太宗晚年还天天照镜子念叨‘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呢,那不也是飘的一种?”

“那能一样吗?”冯仁把茶碗夺回来。

“李二照镜子是怕自己干坏事,李隆基照镜子是觉得自己干得漂亮。

一个是在勒马,一个是在踩油门。”

“油门是什么?”

“就是……算了,跟你这老古董说不清楚。”冯仁摆了摆手,“总之,你得帮我。”

“帮不了。”袁天罡往圈椅里一缩,翘起二郎腿,“贫道现在是世外之人,不管朝堂之事。”

“你现在是不良人袁安,我不给你给谁?

再说了,咱俩说好的,轮流担任。现在你反倒是赖账了?”

袁天罡把道袍的下摆一撩,翘起二郎腿,从袖中摸出一把干枣,往嘴里丢了一颗,嚼得嘎嘣响:

“老夫也没违规啊,这不是你任职的年份未到嘛。”

“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行?”

“不成。”

冯仁(╬▔皿▔)╯:“你个老小子给我等着。”

“老夫等着。”

~

几日后。

“袁安。”一名不良人扮作的商贩进门。

袁天罡走出,“咋了?”

“大帅密令,幽州地区多胡人,藩将有些不安分,大帅命你去幽州整顿不良人情报网。”

袁天罡的干枣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才咳出来。

他瞪着那名不良人,“啥玩意?幽州?!”

“嗯。”

“不去。”袁天罡把道袍下摆一撩。

不良人扮作的商贩躬着身子,从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递上:

“大帅说了,您若不去,这封信就送到少府监,说是有人私铸钱币。”

袁天罡伸出去接信的手僵在半空。

私铸钱币——那是他上个月手头紧,托人熔了几枚旧铜镜铸的,拢共不过几十贯,可这罪名若真递到少府监,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冯仁!算你狠!”

袁天罡一把扯过密信,三下两下拆开封口。

里头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王八,王八背上写着四个字——“你去不去”。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往地上一丢,咬着牙说:“去!老夫去!”

——

早朝队列,冯仁打了个喷嚏。

难不成这厮一大早就想装病……李隆基问:“冯侍中冯大人?”

冯仁出列。

“怎么?病了?”

“多半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骂你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他说,“站回去。”

冯仁退回班列。

李林甫站出来,“臣李林甫有本!”

“何事?”李隆基问。

“臣弹劾中书令张说,引术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纳贿赂。”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崔隐甫、宇文融等人齐齐出列。

张说出列,“陛下,臣请对质。”

李林甫从袖中摸出一卷文书,双手呈过头顶:

“臣有术士供状、长安西市钱庄往来账目抄本、以及张相府邸扩建逾制的绘图。”

他顿了顿,“张相府邸新修的后园,引了曲江池的活水,造了一座八丈高的假山,单是太湖石便运了二十七船。”

曲江池的水,那是天子游幸的所在,寻常臣子引水入园,是逾制。

二十七船太湖石,更是闻所未闻的奢靡。

张说仍然没有转头看李林甫。他只是朝御座拱了拱手:“陛下,臣府中后园确有假山,高五丈七尺。

运石二十三船。

工匠花名册及物料账单,臣已备好,随时可交户部核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冷笑:“至于术士供状……李中丞可否告知,那术士姓甚名谁?

何时被拘?又是受了谁的指使?”

李林甫面上不动,袖中指尖却微微收紧。

张说不等他答,继续道:“至于长安西市的钱庄往来账目。

臣在兵部时,经手的军需转运银两,每一笔都由户部核销、门下省备档。

臣若有私吞,户部账目必有出入。”

他转身,看向裴耀卿:“裴尚书,臣在兵部期间,户部可曾查出臣经手的任何一笔账目有问题?”

裴耀卿捧着笏板,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户部存档中,张相经手的军需款项,每一笔皆有实据。臣未查出问题。”

满殿文武的目光在张说、李林甫、裴耀卿之间来回扫动。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明枪暗箭的围猎,围的是张说,射出的箭却在试探更多人的站位。

“是不是,查了才知道。”李隆基开口:

“命尚书左丞相源乾曜与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胡珪、御史大夫崔隐甫、刑部侍郎苏无名、门下省侍中冯仁同于御史台审理。

中书令张说,暂免一切职务,配合问审,张相可服?”

“臣服。”张说行礼。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终于挥了挥手。高力士会意,拂尘一扬:“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退出。

“先生,御史台那边的事,您怎么看?”

苏无名来到冯仁身旁。

冯仁说:“还不知道,但张说人缘不好,保不定在收集口供的时候难免有人落井下石。”

苏无名点头:“这点我明白,我尽量避开一些与张说交恶的人。”

……

御史台的审理定在次日一早。

源乾曜主审,韦抗、胡珪分坐两侧,崔隐甫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坐于上首左侧。

冯仁坐在右侧末席,面前搁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动。

张说被传上堂时,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袍子,既不是朝服,也不是囚服。

他进来先朝主审席拱了拱手,然后自己走到堂中那张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和昨日在太极殿里一模一样。

“张相。”源乾曜开口,“李中丞所呈证物,你可有异议?”

“源相请逐条问。”张说答,“我一一作答。”

李林甫呈上的证据有三样:术士供状、钱庄往来账目、府邸扩建图样。

术士供状写的是张说曾私下延请术士入府,占卜星象以测国运。

李林甫让人把那术士找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道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跪在堂下时浑身发抖,说话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苏无名翻了几页供词笔录,忽然开口打断:“你说张相请你入府占星,是哪一日?”

那道人抬头,愣了好一会儿:“大约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张相人在洛阳。他从洛阳回长安是十月,你如何能在九月在长安府中见到他?”

道人张了张嘴,额头上滚下汗珠来。

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林甫坐在旁听席上,脸上笑意未减,却也没有开口补救。

他事先安排这术士背了三天的词,偏偏忘了核实张说的行程。

苏无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供状作伪,按唐律当杖四十、流三千里。

你这供词是谁教你说的,你此刻说出来,还能算你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