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祖地的夜,静得诡异。
巨大银月洒下的清辉,本应滋养万物,带来宁静。但此刻,这月光照亮的山林间,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与不安。远处的能量波动和隐约传来的、并非狐族自然之火的暴戾光芒,如同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溃烂伤口,不断提醒着潜入者此处正经历的剧痛。
寒缘、韩月、涂山月璃三人,如同三道融入月色的幽灵,在韩月【玄影遁】的极致隐匿和寒缘【混沌星穹】对气息的完美包容下,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茂密的、泛着银光的古树林中。他们的目标是涂山月璃所说的那个古老祭坛——通往核心区域的应急通道入口。
“就在前面,那片‘月影兰’花海的中央,有一座废弃的‘祈月祭坛’。”涂山月璃通过灵魂链接,以最微弱的精神波动指引着方向,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焦急,但强行保持着镇定。母亲教导的狐族秘法和这些年跟随寒缘历练的心性,让她明白此刻慌乱只会坏事。
很快,一片如梦似幻的景象出现在三人眼前。
那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地面上生长着大片大片奇异的花卉。那些花朵形似兰花,但花瓣近乎透明,只在边缘流淌着淡淡的银辉,如同凝固的月光。微风吹过,花海起伏,银光流转,美得令人窒息。这便是青丘特有的“月影兰”,只在最纯净的月华之地生长。
花海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洁白如玉的月华石砌成的古朴圆形祭坛。祭坛不大,约莫三丈见方,表面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狐族符文,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月牙形的石槽,槽内积着浅浅的、同样散发着微光的清澈液体,似乎是凝结的月华露。
祭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月影兰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寂静。
“就是这里。”涂山月璃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担忧,“母亲曾说,这处祭坛是上古时期祭祀月华之灵的场所,早已荒废,但其下的月华地脉并未枯竭,是应急通道的入口之一。开启方法需要纯正的族长血脉之力和特定的月华密语……”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前。
“等等。”寒缘伸手拦住了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太安静了。”
韩月也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中玄黑色光芒流转,【冰心通明】与【暗面调和】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这片区域。“有残留的能量痕迹,不止一处。虽然很淡,但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而且……花海边缘,左前方第三棵‘银椤树’后,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隐藏得很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心跳和呼吸节奏……不是普通野兽或植物。”
有人潜伏!
涂山月璃心中一紧,立刻停下动作,也全力收敛自身气息,银月般的眼眸警惕地望向韩月所指的方向。
寒缘与韩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是叛军的暗哨?还是……
“我去看看。”韩月无声地传音,身影如同真正的暗影,悄然融入脚下月影兰投下的斑驳光影中,消失不见。【玄影遁】在武极境和玄黑色天赋加持下,几乎达到了无迹可寻的地步。
寒缘则拉住涂山月璃,示意她稍安勿躁,同时将【混沌星穹】领域悄然收缩到极致,覆盖两人,进一步屏蔽所有气息。
片刻之后,韩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重新在寒缘身边浮现,她的表情带着一丝罕见的古怪。
“不是叛军。”她传音道,“是一个老狐狸。受伤不轻,体内有魔气侵蚀和狐族秘法反噬的痕迹,灵魂波动虚弱但透着焦急和警惕。他似乎在……等什么人?或者,在躲避追捕?他藏匿的手法很高明,若非我感知特殊,几乎发现不了。”
老狐狸?受伤?等/躲?
寒缘心思电转,难道是……未叛变的长老?在此接应或等待救援?
“月璃,你能感应到他的血脉气息吗?是否熟悉?”寒缘问道。
涂山月璃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地通过自身血脉去感应那片区域。片刻后,她睁开眼,带着一丝不确定:“很微弱……很驳杂,有我们涂山一脉的古老气息,但也有其他支脉的混杂,还有很重的暮气和伤患的腐朽感……我无法完全确定,但感觉……不像是叛徒。叛徒身上通常带着一种被深渊力量浸染后的、狂躁或阴冷的气息,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油尽灯枯的坚守者。”
这个判断让寒缘下定了决心。
“我们现身,但保持警惕。韩月,你封锁这片区域,防止气息泄露和可能的突袭。”寒缘沉声道。
韩月点头,玄黑色的气息无声蔓延,将这片月影兰花海连同中央祭坛悄然笼罩在一个临时的、隔绝内外的【永夜玄域】雏形之中。从外界看,这里依旧宁静如常。
做好准备后,寒缘拉着涂山月璃,撤去了大部分隐匿,从藏身之处缓步走出,径直朝着那棵银椤树走去。他们的气息平和,并未展露敌意。
就在他们距离银椤树还有十米左右时,树后的阴影一阵蠕动。
一个苍老、瘦削、浑身沾满干涸血污和泥土的身影,踉跄着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极为狼狈,原本华美的狐族长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魔气侵蚀纹路和焦灼的伤口,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他脸上布满皱纹和疲惫,一双本应睿智狡黠的狐眼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血丝和深深的戒备,但当他看到涂山月璃时,那双眼眸猛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是……月璃小殿下?”老狐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紧紧盯着涂山月璃,又扫过寒缘和韩月,尤其是在感受到韩月身上那深不可测的玄黑气息和寒缘那奇特的混沌包容感时,眼中的惊疑更甚。“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他们说小殿下您早已陨落在外……”
“五长老?!”涂山月璃终于认出了对方,惊呼出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痛,“您……您怎么伤成这样?!我是月璃,我没死!我回来了!这位是我的主人寒缘,这位是韩月姐姐!我们收到母亲的求救,特来救援!五长老,族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长老呢?我母亲她怎么样了?!”
被称为五长老的老狐,正是青丘狐族长老会中资历颇深、主管礼仪与祖地典籍的一位,名为涂山墨玉。他并非涂山直系,但血脉古老,对族规和传统极为尊崇,性格也相对古板但正直。
听到涂山月璃连珠炮似的发问,确认了她的身份和来意,涂山墨玉眼中那最后一丝警惕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激动和……更深的悲怆与焦急。
“小殿下!真的是您!您还活着!太好了!族长……族长她……”涂山墨玉情绪激动之下,牵动了伤势,又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污血,身形摇摇欲坠。
寒缘立刻上前,扶住他,同时一缕温和的、带着混沌星穹包容之力的灵力渡入他体内,暂时帮他稳住伤势,压制那躁动的魔气侵蚀。“长老,先别激动,慢慢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
涂山墨玉感受到寒缘那奇特而有效的灵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急促地说道:“不能……不能去别处!这祭坛……这祭坛下的应急通道,恐怕……恐怕也不安全了!叛徒们……尤其是三长老那个狼子野心的混蛋,他早就觊觎族长之位,暗中投靠了深渊!他对族中许多隐秘都了如指掌!这应急通道的入口,他未必不知道!我在此守候,一是想看看是否还有忠于族长的族人侥幸逃脱来此,二是……也是想警告可能到来的援兵!”
他喘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和痛苦:“族会……三日前,族长召集族会,商讨近期月华之力异动之事。没想到,三长老(涂山冥幽)、六长老、七长老、八长老、九长老、十长老……整整六位长老突然发难!他们不知何时被一个自称‘萨隆’的魔将蛊惑,实力暴涨,且掌握了诡异的深渊秘法,当场偷袭重创了族长和大长老、二长老、四长老!我与十一、十二长老拼死抵抗,掩护部分族中精锐突围,但十一、十二长老已经……已经战死!我也身受重伤,凭借一件祖传的匿形秘宝才侥幸逃到这里……”
六位长老叛变!刚好对应了系统提示的“超过六成”!大长老、二长老、四长老重伤被俘或情况未知!族长涂山清岚被偷袭重创囚禁!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涂山月璃听得浑身发抖,眼泪再次涌出,既是为母亲的安危,也是为族中如此惨烈的变故和牺牲的长老。
“那个魔将萨隆呢?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寒缘抓住关键点问道。
涂山墨玉脸上露出恐惧与愤恨交织的神情:“那魔头……他在月华天池!他挟持了重伤的族长和大长老他们,在天池中央布下了邪恶的深渊法阵!似乎……似乎是想污染天池核心,彻底掌控月华之力的源头!同时,他还在用某种秘法,不断侵蚀族长和几位长老的意志,想要逼迫他们交出族长权柄和祖地核心的控制秘法!一旦让他得逞,整个青丘祖地的月华之力都将被深渊污染,所有族人要么沦为傀儡,要么被魔化!”
污染月华天池!掌控祖地核心!这比单纯杀死涂山清岚更加恶毒!是要从根本上断绝青丘九尾一族的传承,将其彻底转化为深渊巢穴!
“我们必须立刻阻止他!”涂山月璃急道。
“小殿下!不可冲动!”涂山墨玉急忙劝阻,声音苦涩,“那萨隆是真正的魔将,实力恐怕接近武圣四重!而且他身边还有三长老等叛徒辅助,更掌控了部分祖地禁制!你们……你们虽然实力不俗(他看向韩月,感受到其深不可测),但强闯月华天池,无异于自投罗网!族长拼死传出的信息,是希望小殿下您能平安,将来有机会重振青丘,而不是让您此刻去送死啊!”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母亲和祖地被污染吗?!”涂山月璃泪流满面。
寒缘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月璃,冷静。五长老说得对,不能硬闯。我们需要计划。”他看向涂山墨玉,“长老,除了这条可能暴露的应急通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月华天池核心区域?或者,族中还有什么地方,是叛徒们不知道、或者暂时无法控制的?比如某些只有族长和极少数核心长老才知道的隐秘?”
涂山墨玉陷入了沉思,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回忆。片刻后,他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摇头道:“有倒是有……但那条路……更加凶险,而且……几乎不可能通过。”
“什么路?请长老明言!”寒缘追问。
涂山墨玉叹了口气,低声道:“月华天池之下,并非实体水池,其核心连接着祖地地脉深处的一处秘境——‘月华之心’。那里是月华之力最纯粹、也最狂暴的源头。有一条古老废弃的‘汲月甬道’,可以从祖地边缘的‘枯月幽涧’深处,直接通往‘月华之心’附近。但那条甬道,早在数千年前就因为一次地脉暴动而坍塌堵塞,且其中充斥着狂暴混乱的月华乱流和空间裂缝,极度危险。更关键的是,‘枯月幽涧’本身,就是一处禁地,里面栖息着一些被狂暴月华侵蚀、失去神智、只知杀戮的古老月兽和诡异存在……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族长或大长老,也不敢轻易深入。”
枯月幽涧?汲月甬道?月华之心?
这条路径听起来确实凶险万分,但……或许正是敌人意料之外的盲点!
“叛徒们知道这条路径吗?”寒缘问。
涂山墨玉摇头:“此乃绝密,记载于最古老的《祖地秘典》残卷之中,仅有历代族长和负责看守典籍的我知道。三长老或许觊觎族长之位,但对此等涉及祖地根本的古老秘辛,未必知晓。而且,那条路在他们看来,与绝路无异。”
韩月此时清冷开口:“危险,也意味着机会。混乱的月华乱流和空间裂缝,同样可以干扰敌人的感知和追踪。盘踞其中的古老存在,未必不能利用或规避。”
寒缘点头,看向韩月:“你的【暗面调和】,能否在一定程度上,调和或规避那些狂暴的月华能量?”
韩月沉吟:“未曾尝试,但理论上,宇宙暗面包容万物,狂暴的月华能量也属于‘能量’的一种形式,我的天赋应该能起到一定的安抚、分流或同化的作用。但具体效果和消耗,需要实地验证。”
“足够了。”寒缘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五长老,请告诉我们‘枯月幽涧’和‘汲月甬道’入口的具体位置和方法。我们决定走这条路!”
涂山墨玉大吃一惊:“你们……你们真要……”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叛军主力、直接切入核心区域、甚至可能从内部破坏萨隆仪式的方法。”寒缘语气坚定,“我们没有时间等待,也没有条件正面强攻。险中求胜,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涂山月璃也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五长老,请告诉我们吧!为了母亲,为了青丘,再危险我们也愿意尝试!”
涂山墨玉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勇气,再想到族中如今的惨状和深渊魔族的步步紧逼,老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泪光,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罢了……罢了……或许,天不绝我青丘。”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小符文的古朴令牌,递给涂山月璃,“这是‘守典长老令’,凭借它,可以感应到《祖地秘典》残卷在‘枯月幽涧’入口处留下的空间标记,引导你们找到正确入口。至于汲月甬道的具体路线和其中需要注意的危险节点……我以神念传给你们,但其中许多信息年代久远,是否还准确,我也无法保证。一切……小心!”
他不再犹豫,伸出两根手指,点在涂山月璃眉心,将一段关于枯月幽涧、汲月甬道以及月华之心附近地形的古老信息,以神念传承的方式传递过去。同时,也简单说明了目前叛军在核心区域的布防情况(以他逃离前所知为准)。
做完这一切,涂山墨玉的气息更加萎靡,几乎站立不稳。
“五长老,您……”涂山月璃担忧道。
“我没事……死不了。”涂山墨玉摆摆手,看向寒缘和韩月,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小殿下,寒缘小友,韩月阁下……青丘的未来,族长和诸位同袍的性命,就……拜托你们了!老朽无能,只能在此,为你们祈福……若事不可为,请务必……保全小殿下!”
寒缘和韩月肃然回礼。
“长老保重,我们会竭尽全力。”寒缘沉声道,随即看向涂山月璃,“月璃,记住路线和要点了吗?”
涂山月璃消化着脑海中的信息,重重点头:“记住了!主人!”
“好,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前往枯月幽涧!”寒缘果断下令。
三人不再耽搁,向涂山墨玉长老最后致意后,在韩月【玄影遁】的掩护下,迅速离开了这片月影兰花海,朝着祖地更加偏僻、荒凉的边缘地带——枯月幽涧的方向潜行而去。
涂山墨玉倚靠在银椤树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希冀,低声喃喃:“月华之灵在上,请庇佑这些孩子吧……青丘……不能亡啊……”
夜风拂过月影兰,银光依旧流淌,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悲壮与决绝的色彩。
而此刻,在青丘祖地的核心,月华天池畔。
原本清澈如镜、倒映着巨大银月的天池,此刻水面却翻滚着不祥的暗红色与漆黑色波纹。一座由狰狞骸骨、扭曲符文和沸腾魔血构成的邪恶祭坛,矗立在天池中央。祭坛上方,悬浮着几道被暗红色锁链捆缚、气息奄奄的身影——正是青丘族长涂山清岚,以及大长老、二长老、四长老!
祭坛旁,一个身高近三米、头生弯曲双角、皮肤覆盖着暗紫色鳞片、背后拖着一条蝎尾的狰狞魔族,正手持一根镶嵌着痛苦灵魂水晶的骨杖,不断将粘稠的魔能注入祭坛。他,便是此次青丘之乱的幕后黑手——惑心魔将·萨隆!
在萨隆身旁,站着几名化为人形、但眼中闪烁着狂热红芒或冰冷邪光的狐族长老,为首的正是三长老涂山冥幽,他谄媚地对萨隆说道:“萨隆大人,仪式进展顺利,月华天池的污染已超过三成。最多再有一日,我们就能彻底掌控核心,逼这几个老顽固交出控制权!”
萨隆猩红的眼眸扫过祭坛上顽强抵抗的涂山清岚,发出沙哑刺耳的笑声:“很好……待本将彻底掌控此地,以月华之力滋养深渊,我主必会重重嘉奖尔等。至于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残党……传令下去,加大搜索力度,尤其是祖地边缘那些可能藏有古老通道的区域,一个也不许放过!”
“是!”涂山冥幽连忙应道。
萨隆目光投向天池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纯粹月华凝聚的核心光团,眼中贪婪更盛。他并未察觉,或者说,根本未曾想到,会有人选择从那条被所有人遗忘、视作绝地的“枯月幽涧”,正悄然朝着他仪式的根基——“月华之心”逼近。
风暴,正在看似最平静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