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比预想的要深,也更为曲折。空气湿冷粘稠,带着万年不化的阴寒和沉积的灰尘气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冰碴刮过喉咙,渗入肺腑。凌清雪背着月姬,搀扶着艾莉西亚,拖着几乎完全依靠本能迈步的苏婉清,在绝对的黑暗中,仅凭手中五块时空炉碎片散发的、堪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幽蓝微光,如同盲人般摸索前行。脚下的地面从厚厚积灰逐渐变成坚硬湿滑的岩石,崎岖不平,布满了尖锐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底部是如何生长的,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暗绿色),稍有不慎便会滑倒。两侧的岩壁不断向内挤压,空间时而宽阔如厅堂,时而又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嶙峋的怪石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巨兽獠牙,随时可能将人吞噬。滴答的水声时远时近,是这死寂黑暗中唯一的声响,单调、冰冷,不断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不知走了多久,凌清雪只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痛,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苏婉清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她身上,艾莉西亚虽然勉强能自己移动脚步,但身体冰冷,气息微弱,大半个人也倚靠着她,月姬则伏在她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呼吸,却比千钧重担更让她心头发沉。手中的时空炉碎片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些许,不知是此地环境压制,还是碎片本身的能量也在缓慢消耗。那本从幽冥宗修士骸骨旁得来的黑色小册子贴身收藏着,隔着衣物传来冰凉的触感,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她的脑海。“三年……影噬主……万物归墟……”这些字眼反复回响,带来沉甸甸的、近乎绝望的压力,却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不能停下,不敢停下。
就在凌清雪感觉自己即将到达极限,眼前黑暗开始旋转,意识开始模糊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时空碎片幽蓝光芒的、青蒙蒙的光晕。那光晕极其黯淡,如同风中的烛火,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但它确实存在,在这片纯粹的、压抑的黑暗中,如同一颗遥远星辰的微弱倒影。凌清雪精神猛地一振,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那点光晕,调整方向,朝着光源处挪去。
越是靠近,那青蒙蒙的光晕便越是清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阴寒粘滞感也似乎在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更加……神圣威严的气息。只是这气息中,混杂了浓得化不开的衰败、死寂,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滴答的水声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一种极其低沉、极其缓慢、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源自亘古时空尽头的……搏动声。不是上方那颗暗红心脏狂暴混乱的搏动,而是更加沉重、更加规律、也更加……衰微的搏动,如同一个巨人垂死时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间隔极长,带来一种空间本身在随之震颤的错觉。
终于,脚下崎岖的岩道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凌清雪一步迈出狭窄的洞口,眼前所见,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灵魂都为之战栗。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浩瀚与恢弘的地下空间。她们所站之处,是这片巨大空间边缘一处凸出的、仅数丈方圆的狭窄平台,平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浓郁冰寒雾气的深渊,雾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其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仿佛冰晶碎屑般的微光,缓慢地沉浮、旋转。而在深渊的对面,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形容其巨大的、通体幽蓝剔透的……冰山?不,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冰山,而是一个被彻底冰封、冻结在不知多厚的、永恒玄冰之中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暗金色的、如同山岳般的——心脏!
那就是月姬以破碎天机瞳窥见的景象,但亲眼目睹的震撼,远非模糊的画面可比。那颗心脏呈暗金色,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复杂、玄奥、难以名状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宏大无比的方式流淌、变幻,仿佛蕴藏着天地间最本源的秘密。心脏本身并非规则的形状,而是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包裹它的、厚达数百丈的幽蓝玄冰一起,发出沉闷如远古战鼓的巨响,那便是她们听到的低沉搏动声。搏动的间隔极长,凌清雪在心中默数,大约需要近半个时辰,才迎来下一次那震彻灵魂的颤动。每一次搏动,暗金心脏表面都会流淌过一层微弱却纯净的暗金光芒,光芒透过厚厚的幽蓝玄冰,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那些光芒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浩瀚伟力,即使隔着重重的玄冰和遥远的距离,依旧让凌清雪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与悸动,仿佛在面对开天辟地之初就已存在的、最古老神圣的造物。
而在这颗被冰封的、如同山岳般的暗金心脏周围,深渊之中,呈环形排列,矗立着九根同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巨柱!每一根青铜柱都高达百丈,粗如山峦,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斑驳古朴的青铜色泽,上面布满了铜锈和冰霜,更镌刻着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与上层那九根巨柱类似、却更加繁复、更加古老、充满难以言喻道韵的巨神族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随着那暗金心脏缓慢的搏动,一明一灭,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青蒙蒙光芒,正是凌清雪之前看到的光晕来源。九根巨柱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排列,彼此之间有无形的力场连接,构成了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将整颗冰封心脏及其周围空间彻底笼罩在内的古老封印阵法!这封印阵法散发出的气息浩瀚、古老、威严,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亲手布下,镇封着不应存于人世的禁忌。
然而,此刻这神圣、恢弘、令人望之生畏的景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与悲凉。九根青铜巨柱,并非都完好无损。其中六根,虽然布满岁月风霜,符文光芒相对稳定,散发着纯净、浩大、镇压一切邪祟的磅礴力量。但另外三根,却截然不同!它们分别位于心脏的左侧、右侧和正后方,与另外六根相比,这三根青铜柱明显黯淡了许多,柱体上爬满了狰狞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与青铜柱本身的古朴纹路交织、侵蚀,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邪恶、污秽、疯狂的气息,与上方深渊中那颗暗红心脏的气息同出一源,正是幽冥宗修士记载中的“幽冥死气”或者说“内秽”污染!被污染的三根青铜柱,其上原本明灭的巨神族符文,此刻要么光芒彻底熄灭,要么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如同垂死的星辰,散发出的不再是镇压之力,而是一种扭曲、混乱、试图挣脱束缚的疯狂意志。整个庞大的封印阵法,也因此出现了明显的破绽和不稳定,那无形的力场在污染区域变得薄弱、扭曲,甚至隐隐有崩溃的迹象,导致包裹心脏的幽蓝玄冰,在那三根被污染巨柱对应的方位,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蛛网般蔓延的细微裂痕,虽然裂痕极其微小,相对于数百丈厚的玄冰而言不值一提,但在这本应完美无缺的永恒封印上,却显得如此刺眼,如同美人脸上的毒疮。
而在九根青铜巨柱的下方,深渊的底部,并非虚空。那里是一片更加广袤的、被厚重冰层覆盖的、难以估量其面积的、如同镜面般的冰原。冰原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冰封心脏和青铜巨柱的模糊影子,也倒映着那三根被污染巨柱散发出的、黯淡扭曲的暗红光芒。冰原之上,并非空无一物,凌清雪极目望去,能看到许多影影绰绰的、被冰封在幽蓝玄冰中的巨大阴影,那些阴影形态各异,有些依稀能看出是巨神族的遗骸,有些则像是某种庞大建筑或器具的残骸,更多的则是扭曲怪异的、难以名状的轮廓,仿佛在遥远的过去,这里曾发生过难以想象的惨烈大战,而后一切都被永恒的冰封于此。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死寂、冰冷、古老、衰败,却又在缓慢搏动的矛盾氛围之中,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那沉重如山的搏动声,提醒着闯入者,这里封存着一个尚未完全死去,却也绝难苏醒的古老存在。
“这里……就是心脏……被冰封的地方……”苏婉清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恢复了些许意识,勉强睁开眼睛,望向那如同神迹又似墓穴的景象,翠绿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撼与茫然,“那青铜柱……是封印……可它们……被污染了……”
凌清雪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死死盯住那三根被污染的青铜巨柱,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充满了凝重。果然,月姬看到的,幽冥宗修士提到的,都是真的。被冰封的暗金心脏,九柱封印,三柱被污染。这解释了上方深渊中那颗暗红“伪心”的来源——正是这封印的破绽,让被镇压心脏逸散出的力量(或者怨念?)与深渊中的某种邪恶(外魔?)结合,孕育出了那污秽的怪物。而那颗伪心不断搏动、试图吞噬同化纯净灵性,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污染、破坏这九柱封印,从而让被冰封的、真正的“神陨之心”彻底脱困,或者……被其吞噬同化?“影噬主”的预言,恐怕就应在此处。一旦伪心在下一次真正心脏搏动时(三年后)得逞,恐怕整个封印都会崩溃,届时,会发生什么?真正的“神陨之心”是彻底复苏,还是被伪心吞噬,化身为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无论哪种,对北境,对大陆,恐怕都是灭顶之灾。
“祭坛……在哪里?通路……在哪里?”凌清雪强迫自己从震撼中回神,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脚下狭窄的平台和四周。平台是天然形成的,向前几步便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冰寒雾气的深渊,下方是那片幽蓝冰原。平台左右两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向上是她们来时的黑暗洞口,已被坍塌物封死,向下……难道要跳下去?下方冰原距离平台至少有数百丈,以她们现在的状态,跳下去必死无疑。幽冥宗修士提到的“祭坛下通路”和“异常空间波动”,又在何处?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九根青铜巨柱,尤其是那三根被污染的。巨柱并非直接矗立在冰原上,而是从深渊的岩壁中延伸而出,如同九根撑天之柱,根部深深没入岩层,顶端则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与冰层之中,与上层的九根巨残骸巨柱隐隐对应。而在每根巨柱靠近根部的位置,似乎都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隐约能看到类似平台的构造,上面似乎……有建筑?距离太远,又有冰寒雾气阻隔,看得不甚真切,但凌清雪凭借修士远超常人的目力,依稀看到其中几根巨柱(尤其是那三根被污染的)根部的平台上,似乎残留着一些非天然的东西——倒塌的石柱,破碎的基座,甚至……类似祭坛的轮廓?而且,那些平台上,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不是青铜符文散发的青蒙光,也不是污染散发的暗红光,而是一种……银白色的、带着空间波动的、极其微弱的光芒?是错觉吗?
就在这时,她紧握在手中的五块时空炉碎片,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嗡鸣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幽蓝光芒大放,不再是微弱的照明,而是如同苏醒的星辰,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光芒,光芒流转,指向性极其明确地——射向了正前方,那三根被污染巨柱中,位于暗金心脏左侧、污染最为严重、其散发的暗红光芒几乎要将青铜柱本身都吞噬的那一根!光芒所指,并非巨柱本身,而是巨柱根部,那片隐约有银白光芒闪烁的平台!
碎片在渴望,在共鸣,在指引!凌清雪的心脏狂跳起来。难道,幽冥宗修士提到的“祭坛”,并非她们之前掉落的那个被暗红冰晶覆盖的小祭坛,而是这九根青铜巨柱根部的平台?而通往真正核心、通往那被九柱虚影封印的第四块核心碎片的“通路”入口,就在那里?在污染最严重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那根巨柱散发的污染气息,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冰寒雾气,依旧让她感到神魂不适,体内的冰凰之力自发运转抵抗,却引得伤势一阵剧痛。以她们现在的状态,靠近那里,无异于自寻死路。但……碎片不会骗人,或者说,时空炉的碎片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她们理解的联系和渴望,它们指向那里,那里必然有对它们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许就是幽冥宗修士提到的、能开启“生门”的“钥匙”的一部分,或者是通往真正核心碎片的关键。
是冒险一搏,前往污染最烈的巨柱平台,寻找可能的生机和线索?还是留在这相对安全但绝无出路的狭窄平台,等待伤势恶化或上方怪物寻来?
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凌清雪深吸一口冰冷到肺腑的空气,感受着手中碎片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共鸣和渴望,又看了看身边三个几乎失去意识的同伴,尤其是月姬那气若游丝的样子。留下,是等死。前行,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哪怕前路是污染最烈的绝地。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五块紧贴在一起、幽蓝光芒流转的碎片,光芒映亮了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也映亮了她冰蓝色眼眸深处那绝不熄灭的火焰。
“我们走。”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在空旷死寂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去那里。”她指向那根污染最烈、碎片光芒直指的青铜巨柱,指向那深渊之中、绝境之内,唯一的、闪烁着危险银白光芒的希望(或者说陷阱)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