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大嫂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怎么可能!
她虽然也有孩子,可都是跟着大人一起吃的,粗粮窝窝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可白微微这两个奶娃娃,要吃精米熬的米油,要喝奶粉,那花的钱能一样吗?
梁广每个月把钱交到家里头是不假,可那点工资,够买几袋奶粉?够买几斤精米?
更别说还得弄奶粉票、细粮票,哪样不要钱?
再说了,白微微自己的工资可从来没往家里交过一分!
以前她是棉纺厂的女工,工资虽然不高,可也是一份收入。
他们自己小家都没有小金库呢。
大嫂越想越气,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小广媳妇,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你男人工资交家里,你那工资还自己留着?
你这是指着家里给你养孩子呢!这算盘打得可是够精的。
你男人的工资估摸着往后都贴在你们那两儿子身上,都不知道够不够。
那你和你男人吃的喝的不就是全吃家里的?”
白微微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大嫂,你这话说的。
我男人自打上班后,工资可是一直都是全部交家里的。
就连结婚后也是一样没变!
他那个时候一份工资养活我们两张嘴不是绰绰有余,那会你怎么不说我们吃亏了?!
现在倒是来跟我掰扯。”
梁广听着大嫂那说法也不乐意了。
他看着大哥,声音沉了下来:“大哥,我没结婚那时候,你和大嫂是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地生,我工资可都是交家里头的。
我都没在你和大嫂面前说过你们用小叔子的钱帮你们养孩子这话。
大嫂这话什么意思?
合着我孩子回家里来,就是你们在帮我养孩子了?
那我前头不也是帮你们养了那么多年孩子?还一养养几个!
还有大哥你那工资到现在也还没我高呢,所以这些年到底是谁吃了谁的?”
梁杰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不善言辞的人,这会儿被弟弟当着全家人的面扒拉脸皮,心里头又羞又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冲着自家媳妇发火。
“你胡咧咧什么?”梁杰瞪了大嫂一眼,
“按照你那意思,那奶娃娃还能跟咱们一块啃粗粮不成?
该怎么养着就得怎么养着!
爸和妈都没说话呢,这家是二老当家,就你跳出来显得你能耐了?”
大嫂被自家男人一怼,又气又委屈,明明她也是为了自家考虑,这男人怎么一点不懂她的用心!
可到底梁家大嫂看着自己男人的脸色,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蹲下来,把盆里的碗筷弄得叮当响,嘴里嘟囔着:“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坏人。我刚刚哪里说错了?”
梁小妹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她其实看白微微不顺眼,总觉得这个嫂子斤斤计较还事儿多,动不动就闹脾气。
可小哥对自己一直不错。
这会儿她要是帮大嫂说话,那不是得罪小哥吗?
她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梁老婆子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头也在盘算。
她当然更心疼小儿子,可大儿子一家也不容易。
要是真把梁广的工资都花在两个孩子身上,大儿子那边肯定有意见。
可要是不花,两个孙子饿着,她也舍不得。
好似是个死结。
看着自己两儿子因为一点事就吵成这样,梁老太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白微微抱着大宝,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人为了钱的事吵成一团,心里头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梁广那张涨红的脸,看着大嫂那副委屈的模样,看着梁老婆子那副左右为难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她的婆家。
这就是她下半辈子要待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俩老太怀里的大宝,孩子这会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在嘤嘤呀呀说着什么。
白微微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软乎乎的,可爱极了。
“啪!”
梁老爹手里的烟袋锅子重重地磕在桌沿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一直没吭声的老人身上。
梁老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深深的,像刀刻一般。
他慢悠悠地从桌边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后,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目光定在白微微身上,
“吵什么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那股威严劲儿,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大晚上的,还嫌丢人丢不够,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成了大院里头的笑柄就高兴了是不是!”
这话显然是对着白微微说的。
大嫂低下头,手里的碗筷也不敢再弄出声响了。
梁广抱着二宝,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梁老婆子自然不会下自己男人的面子,看了老伴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梁老爹的目光落在白微微身上,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沉默了几息。
“孩子带回来了,就好好待着,不要整天找事。”他说,
“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明天该上班的上班,该带孩子的好好带孩子。
这事我琢磨个章程出来,别一回来就吵架,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
梁老婆子看看老伴的背影,又看看白微微,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小广媳妇,你把孩子抱进去,早点歇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白微微抱着大宝,没动。
她看了一眼梁广,梁广低着头,抱着二宝,也不看她。
白微微转身,抱着孩子走进了那个跟大哥大嫂隔着一道帘子的小隔间。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几个包袱。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倒是有人收拾过的样子。
白微微把大宝放在床上,又伸手从梁广怀里接过二宝,也放下来。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白微微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梁广站在那儿,低着头,也不说话。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什么?”白微微的声音软了些。
梁广“哦”了一声,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大宝在炕上扭了扭小身子,小手挥舞着,抓住了梁广的袖子。
梁广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握住。
“微微,”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然我明天去厂里问问,看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孩子还小,还是得吃奶粉,光喝米汤怎么行。”
白微微偏头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眉头皱着,眼底有着愧疚。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软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屋里,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
白微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也开始琢磨着能不能另外赚点钱,不然两个孩子连口粮都吃不上。
她之前的想法显然已经走不通,赵云跟萧知栋明显不想跟她再多有来往。
想到梦里,应该是很快就会恢复高考,之后不久也是允许做生意的。
但是做什么生意到时候手里也得有本钱才行……
她应该在那之前多存些本钱,至于怎么存呢……
白微微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门帘另一边的床上,梁家大嫂还在翻来覆去。
她睡不着,想着白微微那番话,想着自家男人那副窝囊样,心里头堵得慌。
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梁杰,梁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又睡过去了。
大嫂瞪着他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想要分家,之前不想分家是因为小叔子工资高,一直供养着他们,可现在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也要为自己几个孩子打算。
可自己男人就是个木头脑袋,都不带转弯的,如果这些年不是自己,他早就被欺负得不成样子了。
另一边,
梁老婆子躺在床上上,也没睡着。
“老头子,你睡着了没?”她压着嗓子问。
梁老爹没吭声。
梁老婆子又推了推:“我跟你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梁老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大半夜的,不睡觉,絮叨什么?”
梁老婆子叹了口气,索性坐起来,靠在墙上。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屋里家具的轮廓。
“你看小杰跟小广闹成这样,这往后怕是……”她顿了顿,
“也是白微微不是个省心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
梁老爹被她絮叨得火气也上来了。
他翻过身,瞪了老伴一眼,声音虽低,可那股火气谁都听得出来。
“还不是你当初瞎了眼?觉得她家里条件不错,又不用多少彩礼就能娶到一个城里媳妇,说得千好万好。
就我看,当初娶她还不如娶一个乡下媳妇呢!”
梁老婆子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虽然心里也后悔,可嘴上不肯认输。
“说得轻松!”她撇撇嘴,“咱家什么条件?你这一辈子都是个基层的工人,也没有个技术,一直赚那点死工资。
也就是幸好当初考虑长远些,等你退休了,才让小广顶替你的岗位。
不然家里就两个孩子有工作,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人怎么生活下去都是困难!”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几分:“再说了,我之前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
当时要不是有小广从厂里预支了工资,我这老命怕是已经没了。
要是小广再娶个乡下媳妇,没有城里户口,没有定量,咱们上哪儿再抠出粮食来养活儿媳妇?
总不能娶进门让人饿死吧?”
梁老爹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自己那个老伙计老孙头,差不多的家境,可人家的儿子当初娶的就是个农村媳妇。
农村好啊,有地,吃喝不花钱,都是地里刨出来的。
不像他们城里,喝口水、吃根菜都得花钱买。
老孙头的那个儿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娘家陪嫁了不少粮食,亲家也是个好的,心疼闺女,每次来城里都大包小包地提着粮食。
那小媳妇还勤劳能干,地里家里一把抓,把家里拾掇得妥妥当当,人也乖巧听话,老孙头两口子提起儿媳妇就笑得合不拢嘴,满嘴都是好话。
要是当初梁广也娶个农村媳妇,哪还有现在这些争执?
梁老爹叹了口气,如实跟老伴把心里的想法说了。
梁老婆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说得好似小广之前没有相看过似的。
又不是没给他介绍过农村姑娘,哪一次他看对眼过?
不是说人家皮肤黑,就是嫌人家手粗糙,长得难看。
反正哪哪都不满意的。
你还不知道你儿子?眼光高得很,不然也不会一直拖了那么些年才成家。”
这话成功地把梁老爹噎住了。
老孙头家的儿媳妇他见过,确实长得不咋地,黑黑瘦瘦的,可人家能干啊,这点不得不承认。
要是换小广去相看,肯定也是看不上的。
“都是糟心玩意!”梁老爹没好气地说,“娶媳妇看脸有什么用?搞得一家不得安宁!”
梁老婆子见老伴在那儿长吁短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不然……我们分家?”
梁老爹愣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她。
梁老婆子低声说:“咱家家底也没有多少,我们也不是非得自己手里把着。
到时候分成三份。
你退休后每月的钱也够我们两老的。
小广孩子小,到时候我们帮着补贴一些也成。
钱嘛……之前这些年确实是小广吃亏了,没办法,谁让我之前身体不争气,汤汤药药吃了不短时间。
到时候分家时,银钱上多补一些给小广。”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算来,老大确实是占便宜了,毕竟这些年好几个孩子养着都是吃公中的。
到时分家之后每家就按时按照人口交饭钱就成。
你觉得咋样?钱在她们自己手里管着,日子过好过差也怨不到我们头上。
她们妯娌也不用再为这些个吵个不停了。”
梁老爹沉默了。
他这人,一辈子当工人,在厂里虽然一直没什么大出息,窝窝囊囊几十年了。
可他在家里一直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说一不二的。
一旦放权,谁还把他当回事?
梁老婆子跟他过了一辈子,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揶揄道:“怎么?怕孩子们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就算是我们不把着钱,你还是他们的爹,还能不给你养老?还是敢不孝敬你?”
梁老爹瞪了她一眼,可那目光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
“成吧,”他闷声道,“到时候跟孩子们说。”
梁老婆子松了口气,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她闭着眼,想着明天怎么跟孩子们开口。
帘子那头,梁小妹攥紧了被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