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和市政府的工作,在祁同伟高效而缜密的安排下,迅速且平稳地完成了交接。所有的文件、所有的项目、所有正在进行的工作,都被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仿佛他只是一个即将休长假的负责人,而非可能一去不回的离任者。这份冷静和专业,让参与交接的干部们心中那份猜测和不安更加浓重,但也无人敢多问一句。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最后一个需要当面交代的部门负责人离开办公室后,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权力、斗争、改革、博弈……所有这些曾经让他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扭曲灵魂去追逐的东西,在即将可能失去的那一刻,似乎都褪去了耀眼的光环,显露出其原本的沉重与虚幻。此刻,占据他心头的,是一种更为朴素、也更为真实的情感——对家人的愧疚,尤其是对妻子赵静婉的亏欠。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才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一个温婉而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
“同伟?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还没下班吗?”赵静婉的声音总是那样柔和,像一股清泉,能抚平他内心的焦躁。
听到妻子的声音,祁同伟紧绷的心弦仿佛瞬间松弛了下来,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轻柔:“静婉,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我……请了几天假。”
“请假?”赵静婉更加意外了。在她的印象里,自己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尤其是在地方主政一方后,更是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扑在工作上,主动请假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是身体不舒服吗?”她的语气立刻带上了关切。
“没有,身体很好。”祁同伟连忙安慰道,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静婉,你能不能……请几天假,来京州一趟?我想……带你在这附近好好转转,放松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赵静婉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情绪,不仅仅是疲惫,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应道:“好。我这边安排一下,明天就过去。”
“好,我等你。”祁同伟的心,因为妻子毫不犹豫的应允而感到一阵暖意和酸楚。
放下电话,祁同伟的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了与赵静婉相识相知的过往,也想起了那截然不同的“前世”。
重生后的他,带着对前世那份扭曲灵魂、攀附权力轨迹的深刻厌恶和警醒,毅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在汉东大学表现出色,避免了“操场一跪”的悲剧后,他凭借扎实的学业和陈岩石老教授的欣赏与推荐,争取到了前往最高学府——燕京大学法学院攻读研究生的机会。这一步,让他彻底跳出了汉东那个可能再次让他陷入权力泥潭的圈子。
在四九城,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开阔眼界,也正是在这里,他遇到了生命中真正的贵人兼良缘。在跟随导师李为民南下鹏城调研的路上,他结识了赵静婉的外公,一位德高望重、虽然退居二线但在政界仍有巨大影响力的李老。李老欣赏祁同伟的才华、见识和那股不同于寻常年轻人的沉稳与正气(这或许是重生带来的心智成熟),主动撮合了他与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赵静婉。
赵静婉,与前世那个带着家族傲慢与掌控欲的梁璐截然不同。她出身真正的书香门第、革命家庭,身上没有一丝骄矜之气,反而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有着自己独立的事业追求(当时她在财政部工作)和精神世界。两人的结合,是真正的志同道合,互相欣赏,而非任何意义上的政治联姻或利益交换。
婚后,祁同伟没有留恋京城的舒适,而是主动选择南下,前往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榕城锻炼。这一去,又是聚少离多。妻子毫无怨言地支持他的事业,甚至在怀上双胞胎、最需要丈夫陪伴的时候,也只是默默承受,在电话里报喜不报忧。两个孩子出生时,因为工作祁同伟匆匆赶回,陪伴了不到一个月,再次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对此,赵静婉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是让他安心工作,注意身体。
后来,祁同伟调回四九城工作,本以为可以多一些时间陪伴家人,他却一头扎入了更为繁重、需要常年下乡调研的扶贫工作中。家,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偶尔停靠的驿站。
而赵静婉为他做出的最大牺牲,莫过于他决定接受安排,空降汉东担任京州市长之前。为了避嫌,也为了支持丈夫在新的岗位上放开手脚,她毅然放弃了在财政部前途光明的工作,主动要求调到了相对清闲的全国妇联。从一个掌握国家经济命脉的重要部门,到一个群众团体,这其中的落差和牺牲,祁同伟心知肚明,也深感愧疚。但赵静婉只是笑着说:“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你去汉东好好干,家里有我。”
回想起这些,祁同伟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自责。前世,他为了权力,牺牲了尊严和爱情,最终众叛亲离;今生,他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拥有了真挚的爱情和温暖的家庭,却依然因为对事业的投入,亏欠了家人太多太多。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工作,却唯独亏欠了身后这个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第二天下午,赵静婉乘坐的航班抵达京州。祁同伟亲自开车到机场接她。没有随行人员,没有公务车队,只有他们两人。
看到丈夫独自一人站在接机口,赵静婉快步走了过去。她仔细端详着祁同伟的脸,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宇间不自觉蹙起的褶皱,柔声道:“瘦了,也累了。”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了,静婉。”
他没有开车回市区,而是直接驶向了京州郊外着名的五A级景区——云雾山。他在山脚下的一处精品民宿预订了一个小院,环境清幽,推开窗就能看到苍翠的山峦和缭绕的云雾。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关掉了工作手机,谢绝了一切可能的打扰,全身心地陪伴在妻子身边。
他们清晨携手登山,在晨曦薄雾中呼吸着沁人心脾的空气,看山花烂漫,听鸟鸣清脆;中午在山间的农家乐品尝最地道的土菜,祁同伟甚至会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给妻子夹菜,看着她吃下,眼中带着满足的笑意;下午,他们或在民宿的院子里泡一壶清茶,依偎着看书、闲聊,或者只是在山间小径漫步,什么都不说,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傍晚,他们并肩坐在山顶的观景台,看落日熔金,霞光万道,将层层山峦染成瑰丽的色彩。
祁同伟不再是那个在常委会上雷厉风行的市长,不再是那个在改革一线冲锋陷阵的斗士,他只是一个努力弥补亏欠的丈夫,一个渴望家庭温暖的普通男人。他会细心地为妻子准备好登山杖,会在她微微出汗时递上纸巾和水,会在她觉得凉时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赵静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甜蜜又有些隐隐的不安。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清楚他对自己要求有多严。如此反常地放下一切,陪伴自己游玩,绝不仅仅是为了弥补亏欠那么简单。
一天晚上,在小院的星空下,两人坐在藤椅上,赵静婉终于轻声问道:“同伟,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祁同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再隐瞒。他将接到电话、参加省部班培训以及自己内心的种种猜测和担忧,缓缓地向妻子和盘托出。没有激昂的抱怨,没有愤懑的控诉,只有平静的叙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赵静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才反握住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别想那么多,”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这件事情应该不是坏事,向叔叔的秘书给你打的电话,肯定需要大伯和裴叔叔避嫌,这说明应该没什么大事,否则,以他们的脾气.......再说了,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我和孩子都支持你。就算……就算真的回不来汉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你为工作付出了那么多,也是时候,多为我们这个小家想想了。”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分析利弊,只是给了他最需要的理解、支持和无条件的接纳。这番话,像一阵温暖的春风,吹散了祁同伟心中积郁多日的阴霾和沉重。
他紧紧搂住妻子的肩膀,仰头望着浩瀚的星空,眼中竟有些湿润。是啊,前世他追求极致的权力,最终失去所有;今生,他拥有了最珍贵的感情和家庭,这或许就是命运对他最大的补偿。无论前方的路是升是降,是起是伏,只要有身边这个人在,有那个温暖的家在,他就有了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港湾。
这几日的山水徜徉,不仅是对妻子的弥补,更是对他自己灵魂的一次洗涤和憩息。他卸下了“市长”的光环和重担,重新找回了作为“祁同伟”本人的那份真实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