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灵安排好任务,三日之后。
陈九公与姚少师并肩立于金鳌岛东崖之上,望着脚下万顷碧波,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银白光芒——那是三仙岛的方向,是师尊赵公明化身坐镇的地方。
三日前,金灵圣母分派三千六百枚玉符,他们二人领命负责西行路上所有涉及“时空”的劫难,共九处。
九枚玉符,此刻正静静躺在他二人紫府深处。
每一枚,都是师尊化身以本尊遗留的时空本源凝成;每一枚,都封印着一道四成时空秩序的法则碎片;每一枚,都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遮掩天机、斩断因果。
——这是师尊对他们的信任。
——也是截教对他们寄予的厚望。
“师兄。”姚少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三分戏谑,“你说师尊让咱们负责这九处‘时空劫难’,是不是因为咱们是众师兄弟里最闲的?”
陈九公白了他一眼。
“师弟,你这话敢当着师尊的面说吗?”
姚少师嘿嘿一笑,不接话。
他当然不敢。
三千年了。
自封神量劫中数次出场大战阐教金仙,截教赵公明弟子的威名早已名传洪荒,封神之后更是突破混元金仙。
他如今是混元金仙初期圆满,是截教三代弟子中的核心人物,是赵公明亲传的二弟子。
——他懂得分寸。
——他只是在陈九公面前,才偶尔露出当年那副痞相。
“说正事。”陈九公道,“你我分工,师尊已有交代。”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是赵公明化身临别前交给他们的密令。
玉简上,镌刻着两行字:
“陈九公:于东海布时空净化大阵分阵九座,覆盖西游必经之海路。阵成之日,可护持截教暗棋往来,亦可遮蔽天机,防佛教大能窥探。”
“姚少师:暗访西牛贺洲,查探佛教西游布置。观音动向、八十一难选址、各路妖王底细——尽数查清。”
“——此事隐秘,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尤其不可让佛教察觉。”
陈九公读完,看向姚少师。
姚少师也正看着他。
二人对视,同时笑了。
“你去西牛贺洲,可得小心点。” 陈九公道,“那可是佛教老巢,观音、普贤、文殊都在那边。万一露了行踪——”
“万一露了行踪,我就说是你让我去的。” 姚少师笑嘻嘻道,“反正师尊最疼你,不会真罚我。”
陈九公懒得理他。
他转身,望向东海。
万顷碧波之上,九道银白光芒若隐若现——那是他即将布下分阵的九处方位。
——第一阵,东海与南赡部洲交界处。
——第二阵,东海与东胜神洲交界处。
——第三阵,东海与北海交界处。
——第四阵至第九阵,沿西行必经之海路,一路向西,直至西牛贺洲海岸。
九座分阵,如同一串明珠,将截教在东海的影响力,沿着西行之路,一路延伸到佛教的老巢边缘。
——这是师尊为截教暗棋铺的路。
——也是截教为西游量劫布下的第一道防线。
——阵成之日,截教弟子往来西行路,可借阵光瞬移,可借阵光遮掩天机,可借阵光躲避追杀。
——这便是“时空净化大阵”分阵的妙用。
陈九公深吸一口气。
“我去布阵了。” 他道。
“你去西牛贺洲,小心。”
姚少师难得收起戏谑的表情,郑重点头。
“放心。” 他道,“我还没活够。”
二人各自转身,化作两道流光,没入天际。
一道向东——那是东海深处,九座分阵的起点。
一道向西——那是西牛贺洲,佛教的老巢,也是西游路上最凶险的地方。
陈九公的第一站,是东海与南赡部洲交界处。
这里距离截教势力三万里,是东海与南赡部洲之间最繁忙的海路。每日有无数的商船、渔船、修士遁光从此经过,往来于东海仙岛与南赡部洲人族城池之间。
——这里,也是西行取经人,从南赡部洲出发后,进入东海的站点。
——虽然那取经人,还要等很久才会踏上这条路。
——但截教的阵,要提前布好。
陈九公悬于海面上空,阖目感应。
三息后,他睁开眼。
——找到了。
海面之下三千丈,有一道地脉灵气的交汇点。那是整个东海与南赡部洲交界处,灵气最浓郁、法则最稳定、最适合布阵的节点。
他抬手。
一枚银白阵盘自他袖中飞出,缓缓沉入海中。
阵盘上,镌刻着繁复的时空秩序纹路。那是师尊赵公明化身亲手炼制的阵基,以四成时空秩序的法则碎片为核心,可自行吸收混沌元气运转,无需布阵者时刻维持。
——这是“时空净化大阵”分阵的雏形。
——也是截教三千年来,从心魔魔神遗产中提炼出的最高杰作之一。
阵盘没入海面的瞬间,整片海域轻轻一震。
不是地震,是“时空”的震颤。
方圆千里的时间流速,被阵盘悄然调整——快了千分之一息。
千分之一息,于凡人而言毫无感觉;于修士而言,却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关键。
——若有人在此处追杀截教弟子,追杀者的时间会被拖慢千分之一息,被追杀者的时间会加快千分之一息。
——一追一逃之间,便是生死之差。
——这便是时空净化大阵分阵的第一重妙用:时差领域。
陈九公感应着阵盘沉入地脉后的运转,微微颔首。
——第一阵,成。
他没有停留。
转身,化作流光,向着第二处方位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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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处方位:东海与东胜神洲交界处。
这里距离第一阵三万里,是东海与东胜神洲之间最窄的海峡。海峡两岸,一边是东胜神洲傲来国的海岸,一边是东海深处七十二岛仙山。
——那只石猴,就是从傲来国花果山出世的。
——这里,也是西行路上,那石猴即将离开东胜神洲、踏入东海的第一站。
陈九公悬于海峡上空,阖目感应。
三息后,他睁开眼。
海面之下五千丈,有一道隐藏极深的时空裂隙。那是开天辟地时留下的遗迹,亿万年不曾被人发现。
——这是布第二阵的最佳节点。
他抬手。
第二枚银白阵盘自他袖中飞出,沉入海中。
阵盘没入时空裂隙的瞬间,整片海峡轻轻一震。
这一次震颤,比第一阵更加剧烈。
因为时空裂隙中蕴含的混乱法则,被阵盘强行梳理、镇压、驯化。
——从此以后,这道裂隙将成为截弟子的秘密通道。
——可借此裂隙,瞬移至东海深处任何一处阵点。
——这便是时空净化大阵分阵的第二重妙用:时空跳跃。
陈九公感应着阵盘与裂隙的融合,微微扬唇。
——第二阵,成。
他转身,继续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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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处方位:东海与北海交界处。
第四处方位:东海深处,七十二岛仙山中央。
第五处方位:东海西岸,距离西牛贺洲三万里。
第六处方位:……
第七处……
第八处……
第九处……
三十年后。
陈九公悬于第九处阵点上空,望着脚下那最后一枚沉入海中的银白阵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三十年了。
三十年,他不眠不休,横跨东海三十万里,布下九座时空净化大阵分阵。
九座分阵,如同一串明珠,将东海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尽数笼罩在时空秩序的力量之下。
——从此以后,截教弟子往来东海,可借阵光瞬移,可借阵光遮掩天机,可借阵光躲避追杀。
——从此以后,佛教若想从西牛贺洲向东渗透,必经这九座分阵的监控。
——从此以后,西行路上那九处涉及“时空”的劫难,截教暗棋可借这九座分阵,神不知鬼不觉地“恰好路过”。
——三十年的辛苦,值了。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是师尊赵公明化身交给他的联络玉符。捏碎此符,可将消息传回三仙岛。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捏碎。
——不急。
——等少师那边也传来消息,再一并禀报师尊。
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金鳌岛方向疾驰而去。
三十年了。
他想念金鳌岛上的同门,想念火灵师姐的丹炉,想念敖丙师弟的龙门宴,想念精卫师妹的武道切磋,想念黑虎师兄的……嗯,黑虎师兄烤的肉。
——先回去歇歇,等少师消息。
——不急。
——西游还早,有的是时间。
与陈九公的三十年布阵相比,姚少师的三十年,过得一点也不轻松。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是西牛贺洲。
——是佛教的老巢。
——是观音、普贤、文殊三大菩萨坐镇的地方。
——是接引、准提两位圣人化身随时可能降临的地方。
他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不能露任何行踪,不能留任何痕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截教已经把手伸到了西牛贺洲。
——否则,师尊三千年的布局,就全毁了。
姚少师潜入西牛贺洲的第一年,做了一件事:
——他找到了一头快要老死的野狼精。
那野狼精修行三千年,不过天仙修为,寿元将尽,独自躲在一处荒山山洞中等死。
姚少师没有杀它。
他只是以秘法,将自己的元神分出一缕,附在了那头野狼精身上。
——这不是夺舍,是“寄生”。
——野狼精依旧是野狼精,依旧在等死,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它的眼中,从此多了一双眼睛。
——姚少师的眼睛。
野狼精在荒山山洞中死了。
但它死之前,爬出山洞,在附近的妖王领地转了一圈。
——就这一圈,姚少师便看清了方圆三万里内,十七处妖王巢穴的位置、势力、底细。
第二年,他找到了一株千年灵芝。
那灵芝长在一处悬崖峭壁上,周围没有妖兽守护,没有修士采摘,就那么孤零零地长着。
姚少师没有采它。
他只是以秘法,将自己的元神分出一缕,附在了那株灵芝的菌盖之下。
——灵芝依旧是灵芝,依旧在吸收日月精华,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它散发的孢子中,从此带着姚少师的眼睛。
灵芝的孢子随风飘散,飘过山川,飘过河流,飘过一座又一座佛寺,飘过一尊又一尊佛像。
——每一粒孢子,都是一只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在默默记录着佛教的动向。
第三年,他找到了一只刚出生的麻雀。
那麻雀在窝里嗷嗷待哺,父母外出觅食,巢中只有它一只。
姚少师没有吃它。
他只是以秘法,将自己的元神分出一缕,附在了那只麻雀的羽翼之下。
——麻雀依旧是麻雀,依旧在巢中等待父母归来,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它学会飞翔后,飞过的每一片天空,都留下了姚少师的眼睛。
麻雀飞过灵山脚下,看到无数僧侣进进出出,看到八宝功德池的佛光日夜不息,看到大雄宝殿的屋檐在金辉中闪烁。
麻雀飞过普陀山,看到观音菩萨端坐莲台,羊脂玉净瓶中的杨柳枝轻轻摆动。
麻雀飞过五台山,看到文殊菩萨在讲经说法,座下无数佛子如痴如醉。
麻雀飞过峨眉山,看到普贤菩萨骑着白象,在山间巡视。
——每一眼,都被姚少师看在眼里。
——每一处,都被姚少师记在心中。
第十年。
姚少师以这种方式,“看”遍了西牛贺洲。
他看到了灵山脚下,那七十二处正在暗中修建的接引禅院——那是佛教为西游取经人准备的驿站,每一处都有一位罗汉驻守,每一处都储备着足够的斋饭和经书。
他看到了观音菩萨的行踪——她每隔三年便会离开普陀山一次,前往南赡部洲,暗中观察取经人的转世身。那转世身如今还在不断轮回,要等两百年后才会出生。
他看到了文殊菩萨的秘密——他在五台山深处,养着一头青狮。那青狮已有大罗金仙初期的修为,是文殊为西游路上“乌鸡国一难”准备的“演员”。
他看到了普贤菩萨的底牌——他在峨眉山后山,藏着一头白象。那白象同样有大罗金仙初期的修为,是普贤为西游路上“狮驼岭一难”准备的伏笔。
——不是三魔中的白象。
——是另一头。
——佛教为西游准备的妖王,比世人知道的更多。
——多得多。
第二十年。
姚少师终于看到了他最想看的东西:
——佛教的八十一难布局图。
那是一幅悬于大雄宝殿偏殿墙壁上的巨大图卷,图卷上标注着八十一处地名、八十一头妖王、八十一位负责的罗汉或菩萨。
图卷前,时常有僧侣驻足观看,低声议论。
姚少师没有进去。
他无法进去——大雄宝殿的禁制,足以让任何偷窥者魂飞魄散。
但他不需要进去。
因为他有那只麻雀。
麻雀落在大雄宝殿的屋檐上,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了图卷的一角。
——就这一角,就够了。
麻雀记住了那一角。
然后,它飞走了。
飞回姚少师藏身的荒山,将眼中所见,尽数传给了那缕附在它羽翼下的元神。
——佛教的八十一难布局,姚少师得到了十七处。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截教知道,佛教会在哪些地方设伏,哪些地方是重中之重,哪些地方可以“恰好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