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寒冬已过,春寒料峭。
唐僧师徒离开黄风岭,一路向西,行了月余。这一日,天色阴沉,远远望见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波涛汹涌,浊浪排空,一眼望不到对岸。河岸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大字:“流沙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唐僧勒住白马,望着滔滔河水,愁眉不展:“悟空,这河如此宽阔,又没有桥梁舟楫,如何过得去?”
孙悟空手搭凉棚,火眼金睛一望,只见那河水浑浊,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却不见任何船只。他挠了挠头:“师父,这河确实不好过。待俺老孙去探探深浅。”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云端,往下一看,只见那河宽约八百里,水势汹涌,河中隐隐有妖气弥漫。他落回地面,对唐僧说:“师父,这河宽八百里,水中还有妖怪。咱们得小心些。”
猪八戒放下担子,凑过来:“大师兄,你又在吓唬人。哪有那么多妖怪?俺老猪先去看看。”他走到河边,弯腰捧起一捧水,尝了尝,呸呸吐了出来:“这水又苦又涩,难喝死了!”
话音未落,河中忽然波涛翻涌,浪花飞溅,一个妖怪从水中跳了出来。那妖怪一头红发,脸色靛青,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共有九个,个个拳头大小,白森森的,十分骇人。他手持一根降妖宝杖,踏着浪头,直奔唐僧而来。
“师父小心!”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将唐僧拉到身后,金箍棒迎了上去。
铛!金箍棒与降妖宝杖碰撞,火星四溅。那妖怪力气极大,竟与孙悟空斗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孙悟空心中暗惊:这妖怪有些本事!
猪八戒见孙悟空与妖怪缠斗,也举起九齿钉耙冲了上去。两个打一个,那妖怪渐渐不支,虚晃一招,纵身跳入河中,不见了踪影。
“大师兄,这妖怪跑得真快!”猪八戒喘着粗气。
孙悟空皱眉:“这妖怪在水中厉害,咱们在岸上打,他打不过就逃。要想收服他,得把他引出来。”
猪八戒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大师兄,俺老猪有个办法。那妖怪不是要抓师父吗?咱们让师父在河边做诱饵,俺老猪和你在旁边埋伏。等那妖怪出来,咱们一起上,保准能拿住他!”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这办法可行,便对唐僧说了。唐僧虽然害怕,但为了过河,也只好答应。
唐僧盘膝坐在河边,闭目诵经。孙悟空和猪八戒躲在旁边的草丛里,屏息凝神,等着那妖怪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河中波涛又起,那妖怪探出头来,看到唐僧一个人坐在河边,心中大喜,纵身跃出水面,直奔唐僧而去。
“呆子,上!”孙悟空大喝一声,从草丛中跃出,金箍棒砸向妖怪。猪八戒也从另一边冲出来,九齿钉耙搂头就筑。
那妖怪大惊,连忙招架。三人又斗在一起,从岸边打到水中,从水中打到岸上,打得天昏地暗。
猪八戒站在岸上,看到孙悟空在水中与妖怪激战,心中得意,大声喊道:“大师兄,加油!打他!打他!哎,他骂你弼马温!他说你是养马的!”
孙悟空一听“弼马温”三个字,顿时火冒三丈。那是它最忌讳的称呼,当年在天庭当弼马温,是它一生中最大的耻辱。这妖怪竟然敢骂它?孙悟空金箍棒舞得更急了,打得那妖怪连连后退。
“弼马温?俺老孙让你知道知道谁是弼马温!”孙悟空一棒砸下,将那妖怪的降妖宝杖打飞。
那妖怪见势不妙,又要往水里逃。孙悟空哪里肯放?金箍棒一伸,钩住妖怪的腰带,将他拖上岸来。
“妖怪,看你还往哪里跑!”孙悟空一脚踩住妖怪的胸口,金箍棒抵住他的咽喉。
那妖怪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忙求饶:“大圣饶命!大圣饶命!我不是妖怪,我是受观音菩萨点化,在此等候取经人的!”
孙悟空一愣:“你也是观音菩萨点化的?”
那妖怪说:“正是!我本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因在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被玉帝贬下凡间,流落在这流沙河中。每七日,有飞剑来穿我胸肋,苦不堪言。观音菩萨可怜我,让我在此等候取经人,拜他为师,保他去西天取经,将功折罪。”
孙悟空将信将疑,叫猪八戒去请唐僧来辨认。唐僧走过来,那妖怪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师父!弟子沙悟净,拜见师父!”
唐僧犹豫了一下,想起观音菩萨曾托梦给他,说会在流沙河收一个徒弟,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便收你为徒。我给你起个法名,叫做沙和尚。”
沙悟净大喜,又磕了几个头。唐僧让他抬起头来,沙悟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凡僧的冷静。那目光极快,一闪而逝,唐僧没有注意到,但孙悟空和猪八戒都看到了。
孙悟空心中一动:这沙和尚,不简单。它想起自己怀中的玉符,想起猪八戒元神深处的玄都符箓,想起乌巢禅师看自己的那一眼。看来,这取经队伍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猪八戒也注意到了沙和尚的眼神,他心中冷笑:又一个有来历的。嘿嘿,这西游路上,越来越热闹了。
唐僧让沙和尚将脖子上的九个骷髅取下来。沙和尚依言取下,那九个骷髅在他手中化作九股阴气,阴气沉入河底,不知去向。
唐僧没有注意到,但孙悟空和猪八戒都看到了。孙悟空火眼金睛,隐隐约约看到河底有一道隐秘的符印,那九股阴气钻入符印中,符印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河水,直冲天庭方向。
孙悟空心中一惊:这是什么东西?难道沙和尚还有什么秘密?他看了看猪八戒,猪八戒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沙和尚站起身来,对唐僧说:“师父,这流沙河宽八百里,寻常方法过不去。弟子有办法。”他取出一个葫芦,往河中一抛,那葫芦化作一艘小船,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
唐僧大喜,连忙上了船。孙悟空牵着白马,猪八戒挑着担子,沙和尚撑船,师徒四人顺利过了流沙河。
流沙河底,深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镌刻着一道隐秘的符印。那符印通体金色,上面镌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光芒流转。九股阴气钻入符印中,符印闪烁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河底的一条隐秘通道,直冲天庭。
天庭,凌霄宝殿后殿。昊天上帝独坐观星台,面前是一幅周天星斗阵图。阵图中,一颗暗星忽然亮起,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昊天上帝微微一笑,抬手在阵图上点了一下,那颗暗星又重新亮起,变成了常亮。他轻声自语:“卷帘,你已经入局了。朕等你消息。”
他挥了挥手,阵图隐去,观星台恢复了平静。
过了流沙河,天色已晚,师徒四人在一处山坳中歇息。唐僧在树下打坐,诵着《多心经》。猪八戒躺在草地上,啃着干粮,嘴里嘟囔着。沙和尚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孙悟空却睡不着,它翻来覆去,心中想着今天的事。
沙和尚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因为打碎了一个琉璃盏就被贬下凡,每七日还有飞剑穿胸。这惩罚也太重了。而且他脖子上的九个骷髅,还有河底的那道符印,怎么看都不简单。孙悟空越想越好奇,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来,凑到沙和尚身边。
“沙师弟,俺老孙问你个事儿。”孙悟空压低声音。
沙和尚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大师兄请说。”
孙悟空挠挠头,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在天庭当卷帘大将的时候,见过玉帝吧?那玉帝老儿到底长什么样?俺老孙在天庭当齐天大圣的时候,见过他几面,但每次他都是高高坐在御座上,冕旒遮着脸,看不真切。你在他身边伺候,应该看得清楚吧?”
沙和尚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玉帝……他面容威严,不怒自威。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眉宇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紧锁眉头留下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很难察觉的疲惫。”沙和尚缓缓说道。
孙悟空愣了一下:“疲惫?他是天帝,有什么好疲惫的?”
沙和尚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他的表情微微一滞——不是因为孙悟空的问题,而是因为他感应到,紫府深处那枚与天庭相连的符印,传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那是天庭方向有人在通过符印窥探这里。沙和尚心中一惊,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说。
与此同时,天庭凌霄宝殿后殿。昊天上帝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水镜中正是流沙河畔师徒四人歇息的场景。他原本只是例行查看沙和尚的动静,却恰好听到了孙悟空的问题。
“玉帝到底长什么样?”
昊天上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只猴子会问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起过自己的容貌了。在天庭,众神见他都是低眉顺目,从不敢直视。他的面容被冕旒遮挡,他的心思被天威掩盖。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样子,也没有人在意他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那只猴子,虽然桀骜不驯,却问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问题。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确实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是无数元会处理三界事务、平衡各方势力、在圣人夹缝中求生存留下的痕迹。
“朕……也有疲惫的时候。”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挥了挥手,水镜中的画面模糊了一瞬。当画面再次清晰时,孙悟空和沙和尚已经结束了对话,各自躺下休息。昊天上帝沉默片刻,关闭了水镜,重新望向周天星斗阵图。那颗代表沙和尚的暗星,还在静静地亮着。
“继续潜伏。”他对着那颗暗星,轻声说道。
流沙河上空,极高的云层之上,赵公明化身静静悬浮。
他将沙和尚收徒、九个骷髅化作阴气沉入河底、水底符印直通天庭的全过程尽收眼底。沙和尚,卷帘大将,果然是玉帝安插在西游路上的一枚暗子。那九个骷髅,不是普通的骷髅,而是他九次取经失败的见证。每一颗骷髅中,都封印着一缕天庭的符印之力。九颗骷髅凑齐,便激活了水底的符印,将沙和尚成功入佛门的消息传回了天庭。
“玉帝,也在布局。”赵公明化身轻声道。
他注意到,方才孙悟空问沙和尚玉帝长什么样时,水镜中的玉帝明显愣了一下。那短暂的失神,暴露了这位三界至尊内心深处的孤独。赵公明化身微微扬唇,抬手,一道银白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没入流沙河底的那道符印中。那是时空秩序的一缕法则碎片,他将它附着在符印上,可以监控天庭与沙和尚之间的联系。
“不急。”赵公明化身轻声道,“西游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继续跟着西行路上的师徒四人。
夜色渐深,流沙河畔,篝火将尽。
孙悟空躺在地上,望着天空中的那朵云。它还在想沙和尚刚才说的话。玉帝眉间有竖纹,眼睛很亮,眼底有疲惫。那个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天帝,原来也会疲惫。它忽然觉得,那个老官儿好像也没那么可恨了。
“沙师弟,你说玉帝眉间有竖纹,是不是经常皱眉头?”孙悟空又问。
沙和尚闭着眼睛,淡淡地说:“也许是吧。”
孙悟空嘿嘿一笑:“那老官儿整天板着脸,不皱眉头才怪。俺老孙在天庭的时候,就没见他笑过。”
猪八戒翻了个身,嘟囔道:“大师兄,你大半夜不睡觉,聊玉帝做什么?他笑不笑关你什么事?”
孙悟空踢了猪八戒一脚:“呆子,你懂什么?俺老孙就是好奇。”
唐僧睁开眼,低声说道:“悟空,莫要妄议天庭至尊。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孙悟空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它摸了摸怀中的玉符,玉符很温暖。它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沙和尚坐在一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中翻涌。他知道,玉帝刚才通过水镜看到了这里,也听到了孙悟空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任务更加艰巨了。他必须继续潜伏,在佛门中隐藏好自己的身份,等待玉帝唤醒他的那一天。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极淡,混在夜风中,无人察觉。
流沙河底,那道金色符印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股无形的波动,沿着河底的神秘通道,将沙和尚的一举一动传回天庭。
昊天上帝坐在观星台上,面前是一面水镜。水镜中,沙和尚正闭目打坐。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昊天上帝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水镜消失。
“卷帘,你做得很好。”他轻声说道,“继续潜伏。等佛门分裂的那一天,朕会召回你。”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