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怨气,像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风暴。
那怨气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灰黑色的雾气翻涌着、嘶吼着、撕扯着周围的一切。
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发出了沉闷的、痛苦的哀鸣。
这个世界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就像当初那些被拐来的孩子一样。
她们被困在这里,被囚禁在这里,被折磨在这里。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反过来了。
这个世界终于尝到了她们所感受到的绝望。
那些恨意从崖底涌出,从每一块刻字的石头上涌出,从玉安那本残缺的手柄里涌出,从游珍宝用鲜血浇筑的绝笔中涌出。
此怨悠悠,无穷尽。
此悲戚戚,无断绝!
整个世界只能将此处隔绝,像是将发炎的伤口一样包裹起来,试图延缓被这滔天恨意吞噬的时间。
但也只是延缓而已。
那些恨意像蚂蚁一样一点点啃噬着这个世界的边界,迟早有一天,一切都会崩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妇人冲了进来。
她脚步踉跄,但速度飞快。
素色的道袍被怨气撕扯得猎猎作响。
“珍宝——!”
游春荣的声音穿透了那铺天盖地的怨气,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路。
怨气在她面前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不是怕她,而是……那些怨气下意识的信任她。
那些恨意,那些绝望,那些刻在石头上的“都怪我”,它们认识这个声音。
它们在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地渴望过这个声音。
游春荣扑进了怨气的中心。
那里是一座像孤岛一样的地方。
到处都是石块,大的小的,尖的圆的,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
这是一个崖底,看不见一点植物,没有绿色,没有生机,只有死寂的灰色和黑色。
大大小小的石块沉默地躺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在崖底的最深处,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像是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那里就是怨气的中心,所有的恨意都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游春荣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她看到了那块石壁。
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整面墙。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深,有些笔画浅,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红色。
字迹从石壁的顶端一直延伸到最底部,有的地方刻了好几层,后面的覆盖了前面的,但每一个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阿妈。”
“都怪我。”
“都怪我不听话。”
“都怪我不够聪明。”
“都怪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最后那一行,“都怪我”三个字几乎占据了整面石壁的下半部分。
它们被刻了一遍又一遍,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歪歪斜斜地挤在缝隙里,像是刻字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用最后的一点意识,重复着这三个字。
鲜血从石壁的顶端一点点蔓延下来,将那些字一个个染上了鲜红。
那些血早就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痕迹,但每一道都触目惊心,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游春荣站在那块石壁前,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旁边还有一道小小的悠远的女孩的声音。
同样充满了自责,自我怀疑......
“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听娘的话.....”
我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出门.....”
“我再也不看灯会了......爹娘快来接我回家....
都是玉安不听话...”
“都怪玉安笨...”
这就是这个世界想要的,长期绝望中反反复复的折磨打压中,她们开始质疑自己.....
最后,放弃自己。
游春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眼泪落在那些发黑发红的字上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些字在泪水的浸润下,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不怪你。”
游春荣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风中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不怪你们。”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字。
她的指尖划过“对不起”三个字,划过“都怪我”,划过那些被血浸透的笔画。
她的眼泪越掉越多,整张脸上都是泪痕。
“怎么会是你们的错呢?”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嘶哑。
“怎么会是你们的错啊!”
她拍着石壁,手掌和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是拍在石头上,更像是拍在自己胸口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惩罚自己。
“你们还那么小!你们那个时候都没有经历过人间的险恶!这怎么会是你们的错!”
游春荣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们不笨!”
她的手指停在“都怪我不够聪明”那几个字上,用力地按了按,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字按掉,好像这样就能把女儿和那个陌生但同样痛苦的女孩的痛楚抹去。
“你们不笨,我的珍宝一点都不笨。你是村里第一个认字的小姑娘,你是扫盲班的小班长,你还教你妈认字,你一点都不笨!”
她的声音碎成了很多片。
“这不是你们的错……这不是你们的错……”
“这是那些坏人,那些图谋不轨贪婪成性的华坏人的错....”
是我们这些大人没有及时找到你们的错....
唯独..唯独...不是你们的错.啊..
她蹲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碎石上,砸在她自己颤抖的手背上。
“大女,我的孩子。”
游春荣把额头抵在了石壁上。
那些冰冷的石头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些字刻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伤疤,一刀一刀刻在她心上。
“阿妈来了...阿妈来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孤独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她趴在那块石壁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那铺天盖地的怨气,在游春荣嘶声力竭的呐喊和一颗颗垂落的眼泪中,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些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它们不再疯狂地翻涌,而是安静了下来,像是无数双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个趴在自己孩子绝笔前痛哭的母亲。
灰黑色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萤火虫,又像是遥远的星光,一点一点的,从怨气的深处浮现出来。
那些光点围绕着游春荣,轻轻地飘动着。
它们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就像是当初那个在崖底刻字的小姑娘,一边哭着说“都怪我”,一边在心里喊了一万遍“阿妈”。
游春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些光点。
她感受到了。
她处于这个强大恨意的中心,她能感受到那些破碎的、痛苦的、被囚禁的、被暴力的灵魂碎片。
它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在这个鬼地方被折磨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一丝希望都被碾成粉末。
铺天而来的委屈。
漫天飘零的绝望。
一件一件,一桩一桩,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地将她们碾得粉碎。
那些被拐走的无数孩子,他们经历过这些。
有一些幸运的,能够坚持到回到家。
但更多数的,都倒在了漫天的绝望之中,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恨入骨髓,万年不愈.....
此恨绵绵,无绝期!
游春荣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颤了一下,然后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游春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再哭喊。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语气说:“珍宝,不怕。阿妈来了。”
“不怪你,不怪你。”
“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受委屈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恨吧,我的孩子,恨吧...”
“阿妈在这儿呢。”
“阿妈会帮你复仇,和阿妈一起吧,我的大女....”
她站了起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残缺的手柄。
那手柄静静地躺在碎石中间,已经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了。
它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已经碎掉了,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是一个精致的东西。
里面那些泛黄的纸张,被血浸透,被泪水打湿,被时间腐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伸出水面的一只手。
玉安的绝笔。
“我不应该不听娘的话。”
“爹娘快来接我回家。”
“这里好恐怖,这里是地狱。”
游春荣把那手柄小心地捡起来,贴在胸口。
她的掌心亮起了淡淡的灵光,温暖的气息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冬日里的炉火,一点一点地包裹住那个冰冷的手柄。
手柄上的裂纹似乎变淡了一点。
那些在怨气中飘浮的光点,也慢慢地靠了过来。
游春荣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块石壁。
游春荣伸出手,抱住了那块石头。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石头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她解开了自己的衣袍,宽大的道袍展开,将那块石头和手柄一起遮住了。
她把它们裹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两个脆弱的孩子,轻轻的遮住了她们充满惧怕的眼睛。
一个是从唐朝就被困在这里的相府小姐,玉安。
一个是她等了八百年的女儿,游珍宝。
两个隔着千百年时光,却经历了同样苦难的孩子。
游春荣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石头和手柄。
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偏执的疯狂。
她抬起头。
眼底的温柔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她的面目变得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愤怒到了极点。
猩红的鲜血从她的唇间溢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道袍上。
“死刑。”
“人贩子,死刑!死刑!死刑!”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死刑。”
“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