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元佑帝听后,脸色一变。
问道:
“后续呢?给朕说下去!”
陆铮说道:
“回皇上,臣探明,此次叛乱,庆阳知府于成龙已经派兵压了下去。”
“但,贼众并未散尽。”
“只是暂时退了。”
“于成龙?”
元佑帝冷哼一声,说道:
“为何他报上来的折子里,提都没提此事?”
陆铮沉默了一瞬,如实道:
“许是地方怕被上方责罚,根本不敢禀报此事。”
啪!
元佑帝一掌拍在御案上,怒道:
“混账!”
“数万人造反,攻县城,杀县令,他也敢瞒?”
“当真该杀!”
陆铮没有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元佑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道:
“继续说。”
“回皇上,还有湖广,河南一带,荒地也越来越多。”
“大户手里捏着成片的田,贫户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云贵那边,改土归流已经下拨多年,但土兵还是只听土司的,不听朝廷的。”
“今年又闹了两次,官府弹压不住,西北去年遭了蝗灾,存粮耗尽,今春饿死了不少人。”
“有百姓卖儿卖女,还有的直接逃荒走了,村子都空了。”
陆铮合上了最后一份密折。
道:
“各地情形,大抵如此。”
“造反层出不断,形势危如累卵。”
殿中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炸开,噼啪响一声。
元佑帝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咬牙道:
“这些贱民,朕让他们活,他们为何要反朕?”
陆铮连忙磕了个头,诚惶诚恐道:
“陛下息怒!”
“臣以为,当下最着急的,还是先想办法平叛!”
“云贵那边,土司跋扈已久,若不及时处置,怕会愈演愈烈!”
元佑帝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成国公不必班师回朝了。”
“传朕旨意,让他直接从辽东开赴云贵平叛。”
“还有,庆阳那个隐瞒不报的于成龙,也给朕带回来!”
“朕要亲自问他,为何辜负圣恩?”
“是!”
陆铮应了一声。
正准备叩首退下,元佑帝又叫住了他。
“陆铮。”
“臣在。”
陆铮重新跪好。
元佑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阴暗不定道:
“你父亲陆文昭,当年做得很好,朕记得他。”
“你也好好干,指挥使那个位置。”
“迟早是你的。”
“明白了吗?”
轰!
陆铮浑身一震。
猛地叩下头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激动道:
“臣,谢陛下隆恩!”
“必肝脑涂地,敢为陛下效死!”
“去吧。”
元佑帝摆了摆手。
陆铮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出了偏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里渐渐远了。
元佑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没多会儿,太监总管吴承恩躬着身子从侧门走进来,说道:
“陛下。”
元佑帝没睁眼。
“林主考回京好几天了,一直在殿外候着。”
“说是南直隶乡试的差事办完了,等着面圣复命。”
“陛下见不见?”
元佑帝睁开眼,揉了揉眉心。
吐道:
“知道了。”
“让他进来吧。”
“是。”
吴承恩退出去,不多时引着一人入殿。
林用修一身素朝服,步履沉稳,走到御案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恭敬道:
“臣林用修,奉命主持南直隶乡试,事竣回京。”
“恭请圣安,复命交差。”
“朕安,起来吧。”
元佑帝说道。
“谢圣上。”
林用修站起身,双手将一叠文书呈上。
道:
“启禀皇上。”
“本次南直隶乡试三场九日夜,锁院无误。”
“同考官各尽其职,无违制舞弊之事。”
“取中举人一百五十一名,副榜三十五名。”
“此乃《乡试录》《中试榜单底册》《贡院全程纪实》,请陛下御览。”
吴承恩接过文书,放在御案上。
元佑帝翻了两页,点了点头道:
“这科士子风气如何?”
“回陛下。”
“今科文风醇正,无诡异空谈,亦无妄议时政之文。”
“士子们大多功底扎实,治学态度端正。”
“才学呢?”
“有没有像样的人才?”
元佑帝又问道。
林用修等的就是这句话。
立马说道:
“有几位,臣正要禀报。”
“崇志学院顾宪之,经义扎实,策论老到,取在亚元。”
“还有淮安杨维真,天资极高,少年英才。”
“臣意,取在第三名。”
“不错。”
元佑帝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林用修顿了顿。
继续道:
“还有榜首解元。”
“他的文章格局宏大,策论尤其出色。”
“此子通晓时务,知民情,写出来的东西,不像坐在书斋里空想的,倒像是在地方上实实在在待过几年的老吏。”
元佑帝的目光看向林用修,问道:
“他叫什么?”
“王砚明。”
“淮安府人。”
林用修答道。
元佑帝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林用修继续说道:
“此子曾在淮安城外遭遇鞑子细作,以一人之力击杀一名鞑子,生擒两名。”
“此事当时惊动了地方,后来……”
“朕记得了。”
元佑帝打断了他,说道:
“那个御笔匾额和八品散阶,就是朕赏给他的。”
“陛下圣明。”
林用修连忙说道。
“这次去南直隶,你见过他吗?”
元佑帝问道。
“见过。”
林用修点头,如实说道:
“也单独谈过。”
“此人在南直隶名声很大,有王圣之名,但说话不飘,做事有根。”
“不是那种恃才傲物的少年才子,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守什么。”
“他乡试策论中,有一篇《平戎策》,眼界开阔,见识深远。”
“臣在翰林院多年,从未见过哪个举子能把边务写得如此条理分明。”
元佑帝听到平戎策三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吐道:
“呈上来。”
“让朕看看。”
“好。”
林用修说完,从奏折中抽出一份卷子,双手递上。
元佑帝翻开,看了几行。
殿中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他没有细读,片刻后,便合上了卷子。
道:
“确实写得不俗。”
“不过,如今辽东已定,成国公刚打了大胜仗。”
“他这篇策论,倒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元佑帝把卷子搁在御案上,问道:
“朕听说,此人出身不高?”
“是。”
林用修一五一十的答道:
“陛下明鉴。”
“此人的确只是一介农家子出身。”
“祖辈种田,父母以给人浆洗缝补衣物为生。”
“家中清贫,全凭自己一路考上来。”
“哦。”
“看来他能有今天,的确殊为不易。”
元佑帝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林用修看了看元佑帝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元佑帝沉默片刻,把陆铮方才汇报的事简略说了。
问道:
“爱卿可有何良策教朕?”
林用修听完,想了想,开口道:
“回陛下。”
“臣以为,治乱之源,在钱粮。”
“钱粮之源,在税制,士绅优免不革,商税不兴,朝廷能收上来的就只有自耕农那点田赋。”
“自耕农越来越穷,朝廷就越来越收不上钱。”
“越收不上越加征,越加征百姓越活不下去。”
“这件事情就是个死结。”
“若不断腕,终必溃痈。”
元佑帝听完。
沉默了一下,说道:
“这样,你回去写一份折子。”
“把今天说的这些,仔仔细细写清楚。”
“朕要看。”
“臣,遵旨。”
林用修跪安,起身退出。
很快。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元佑帝独自坐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那份《平戎策》上。
他伸手拿过来,又翻开看了一眼,表情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天色更暗了。
宫墙外的树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了一片。
这时。
吴承恩躬着身子进来,小声询问道:
“陛下,酉时了,可要传膳?”
“不急。”
“等朕看完。”
元佑帝摆了摆手,头也不抬的说道。
“是。”
吴承恩不敢再说,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炭火的余温在空旷的殿里散得很慢。
元佑帝坐在灯下,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逐渐变得认真了起来……
……
另一边。
内阁值房。
严阁老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昏昏欲睡。
今天轮到他值守,所以已经酉时了,都还没回去。
到底是人老了,精力不济,才看了十几份通政司递上来的折子,就有点犯困了。
此刻,刚从金陵回来的沈懋学,就坐在他下首,一五一十的汇报着这次南直隶的乡试情况。
南北直隶,自古都是科举大省,所以这两地的人才,也是朝中大佬们的重点注意和拉拢对象。
严阁老听后,嗯了一声,问道:
“今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后进吗?”
沈懋学知道这是重点来了。
忙凑上前了一点,小声说道:
“回阁老,的确有几个。”
“顾宪之,杨维真,周慕白,这几人家世都不错。”
“还有个时景行,第四名,他父亲和咱们有些渊源,早就有了靠拢的打算。”
“这回儿子争气,一举中试,会试也大有希望。”
“若是提前搭上线,日后或许用得上。”
严阁老听完,不置可否,道:
“解元呢?”
“是谁?”
“王砚明。”
“淮安府清河县人。”
沈懋学顿了顿,不等严阁老多问,就自己介绍道:
“此人农家子出身。”
“早年被族里卖给了人家当书童,后来脱籍,就跟宗族断了亲,没背景,也没靠山。”
“算是这次南直隶乡试中的一个异类。”
严阁老这才抬起头来,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
问道:
“他多大?”
“十五。”
“师承?”
“启蒙是在清河镇上一个老童生手里,后来才进了淮安府学。”
“要说正经拜师,学政李蕴之算一个,乡试主考林用修算一个,不过那都是最近的事。”
沈懋学说道。
严阁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问道:
“此人才学怎么样。”
“会试有希望没有?”
沈懋学想了想,没往大了夸,但也没刻意贬低,只道:
“还行。”
“文章底子扎实,四书五经的功夫不弱。”
“不过,真正出彩的不是经义,是策论,这人跟一般的举子不一样。”
“他在心学上有些造诣,在金陵辩理会上当众讲过心即理,致良知,把崇志书院那帮人辩得哑口无言。”
“而且,他还办了一份报纸,叫《养正旬刊》,在淮安和金陵两地发售,听说一期能卖好几万份。”
“一介农家子,没有正经师承,没有靠山背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确实不容易。”
“说实话,如果换了我,我做不到他这样。”
严阁老表情变了变,立马抓住了沈懋学话里的重点。
“办报纸?”
“一期卖几万份?”
“是。”
沈懋学说道:
“他经常在报纸上登自己的文章。”
“我看过一些,实话实说。”
“文章写得不错,有几分见识。”
“不过……”
“不过什么?”
“此人虽年少,行事却沉稳。”
“不是那种见着杆子就往上爬的性子。”
沈懋学斟酌着词句,道:
“下官瞧着,怕是不太好拉拢。”
“而且他到底年轻,资历浅,没有家族背景,眼下也没什么实职,拉过来用处不大。”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听出了严阁老对此人来了兴趣,所以,先提前打个预防针。
严阁老把茶杯搁回桌上,摇了摇头。
笑着说道:
“你这话,说得浅了。”
沈懋学连忙坐正了些。
恭敬道:
“还请阁老示下。”
“正因为此人出身低,没家族,才更值得拉拢。”
“才十五岁就知道自己办报纸,掌握读书人的喉舌,这人不是一般的聪明。”
“刚才你说的那些,什么顾宪之,什么周慕白,什么时景行,这些人跟他比起来,屁都算不上。”
“不过是多读了两本书的世家公子哥而已,这样的人遍地都是,你在京城的怡红楼,翠香楼扔个石头,砸中的人,没有十个这样的,也有八个。”
“唯独王砚明这种人,比那些世家子弟更值得下功夫,世家子今天跟你,明天就能跟别人。”
“但他没有退路,一旦认了谁,就是死心塌地。”
严阁老苍声说道。
沈懋学听着,欲言又止,却没有接话。
“你说他不好拉拢。”
“这世上没有不好拉拢的人,只有不够重的价码。”
“一个从泥地里爬起来的孩子,你给他台阶,他未必会跪。”
“可你要是给他一条路,他就能走到黑。”
严阁老说完这话,看了他一眼。
道:
“你有话要说?”
沈懋学犹豫了一下。
有些话他本来不想提,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再藏着反而不好。
当即起身道:
“是,阁老,的确还有一件事。”
“说。”
“此人与吕宪,有旧怨。”
严阁老混浊的眼睛眯了眯。
沈懋学没有犹豫,一口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簪花宴上吕宪怎么当众给他难堪。
后来月考和科试又怎么使绊子,一路打压,一路被挡回去。
到了乡试这一关,吕宪又找了陆文衡,想在阅卷的时候动手脚,让王砚明落榜。
结果被林用修当场识破,不但没压住,反而点了他当解元。
“眼下,还不知道王砚明知不知道这桩事。”
“就算眼下不知道,日后也迟早会知道,阁老若是这时候伸手,他接了倒也罢了。”
“就怕他接了之后,回头知道吕宪的这些手脚,会和咱们心生嫌隙。”
沈懋学小心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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