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易中海就起来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公厕,而是坐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旁,慢慢呷着一杯浓茶。茶是茉莉高碎,泡得酽,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昨晚上那两个人连滚爬爬回来报信的时候,他正就着台灯看厂里的生产报表。听完,他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们走了。门一关,手里的钢笔“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撅断了。
狄家那小崽子,竟然敢反过来威胁他。
还说什么“烂账不止一个人知道”……他知道了什么?胡有财那老东西到底吐了多少?
易中海又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像刀刻的。不能慌。狄家父子现在是狗急跳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阵脚。他们手里就算有点东西,也是捕风捉影,上不了台面。
但胡有财……确实是个隐患。得尽快把狄家钉死,只要狄家倒了,胡有财自然知道该闭嘴。
窗外传来扫院子的声音,哗啦哗啦,是阎埠贵。易中海掐灭烟,站起身,整了整身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推门走了出去。
“老阎,早啊。”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又带点威严的笑。
阎埠贵停下手里的扫帚,扶了扶眼镜:“易师傅早。今儿个天不错。”
“是啊。”易中海走到中院,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狄家紧闭的房门,又转向正在水龙头前接水的秦淮茹,“淮茹,棒梗上学去了?”
“哎,刚走。”秦淮茹端着盆,有点局促地应了声。
正说着,刘海中挺着肚子从前院过来了,腋下还夹着那个档案袋,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老刘,正好。”易中海迎上去,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厂里临时小组的事,咱俩得抓紧碰个头。上午九点,就在中院开个全院‘帮助学习会’,重点讲讲遵守纪律、端正思想的问题。你主持,我补充。”
刘海中眼睛一亮:“成!我这就去通知各家!”
“不用挨家通知。”易中海摆摆手,声音提高了一些,“就在院里喊一嗓子,各家派个代表参加就行。咱们是帮助同志,不是开批斗会,别搞得紧张兮兮的。”
这话说得漂亮,但院里早起的人谁都听懂了——这是冲着狄家去的。
秦淮茹低下头,赶紧端着盆回了屋。阎埠贵继续扫院子,但动作慢了许多,耳朵分明支棱着。其他几户有人探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狄家的门,始终关着。
屋里,狄爱国和狄犹龙隔着窗户纸,把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九点……”狄爱国坐回炉边的小马扎上,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气的,“他们还真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狄犹龙反而平静下来,他正在用昨晚买来的小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一颗红纹墨鳞的边角,“厂里给了尚方宝剑,街道睁只眼闭只眼,院里大部分人看热闹。易中海算准了,这时候开这个会,就是要当众逼咱们低头,把‘问题’坐实。”
“你打算怎么办?”狄爱国看着儿子手里那颗泛着诡异光泽的小石子,“就靠这个?”
“这个暂时用不上。”狄犹龙把半成品的弹丸收进怀里,“对付他们,用不着这个。爹,一会您就在屋里,别出去。我去。”
“胡闹!他们是冲我来的!”
“冲您来,但您是长辈,有些话您不好说,有些事您不好做。”狄犹龙站起身,眼神冷冽,“我是小辈,年轻气盛,说错了做错了,顶多是‘不懂事’。再说了,他们不是要开‘帮助会’吗?我去接受‘帮助’。”
狄爱国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把握好分寸。别硬顶,但也不能任人搓圆捏扁。”
“我知道。”
八点半,院里就陆续有人出来了。各家搬着自家的小板凳、马扎,聚到中院老槐树下。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刘海中搬了张方桌放在槐树底下,又摆上两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末。易中海还没出来,刘海中背着手在桌子边踱步,时不时看看手表,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
许大茂来得晚,晃晃悠悠的,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狄家紧闭的门,又看看易中海家,最后落在刘海中身上,嘴角撇了撇。
阎埠贵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拿着本《红旗》杂志,好像在看,但眼神老往中院瞟。
贾张氏也出来了,拉着个小板凳,坐在自家屋檐下,嘴里嗑着瓜子,一副看好戏的架势。秦淮茹没出来,但窗户开着条缝。
九点差五分,易中海才不紧不慢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钢笔。他先对刘海中点点头,然后在方桌后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
“人都差不多了吧?”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那咱们就开始。今天这个会呢,是响应厂里和街道的号召,加强学习,提高认识。最近院里有些情况,大家可能也听说了,有些同志思想上出现了滑坡,行为上也不够注意影响。咱们开这个会,目的就是帮助这样的同志,认识错误,改正错误,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他顿了顿,看向狄家:“狄爱国同志,狄犹龙同志,请出来参加会议吧。躲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扇紧闭的东厢房门。
几秒钟后,门开了。狄犹龙一个人走了出来,反手带上门。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步走到槐树下,在离方桌几米远的地方站定,没坐。
“狄爱国同志呢?”刘海中皱眉。
“我爹身体不舒服,我来替他接受‘帮助’。”狄犹龙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这像什么话!”刘海中一拍桌子,“这是严肃的思想帮助会!他作为主要当事人,怎么能不出面?”
“二大爷,”狄犹龙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海中,“厂里暂停我爹工作,扣了他工作证,是因为他犯了哪条厂规?还是触犯了哪条国法?您能当着全院老少爷们的面,说清楚吗?”
刘海中一噎。厂里那份通知措辞含糊,只说“配合调查”,根本没提具体事由。
“这是组织程序!你一个年轻人懂什么!”刘海中恼羞成怒。
“我不懂组织程序,”狄犹龙语气依然平静,“但我懂道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今天开这个会,是要帮助我爹认识错误。那请问,他的错误具体是什么?是在车间偷奸耍滑了,还是在院里欺压邻居了?是在外头投机倒把了,还是说了什么反动言论了?”
一连串问题,问得刘海中脸色发青。他哪说得出来?易中海只告诉他狄家“有问题”,要“帮助”,具体什么问题,易中海也没细说。
“狄犹龙!”刘海中猛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抗拒帮助,抗拒改造!”
“二大爷,您别急。”易中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小狄啊,你年轻,有情绪,我们可以理解。但今天这个会,不是要定谁的罪,是要弄清问题。你父亲的工作问题,厂里自有安排。我们今天主要谈的,是你们家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以及最近在院里造成的不良影响。”
他终于图穷匕见。
狄犹龙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疑惑:“历史遗留问题?易师傅,您说的是什么?我娘都去世十几年了,还有什么问题?”
易中海翻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据群众反映,你母亲苏婉同志当年落户手续,存在一些疑点。来历不清,证明材料不全,这给院里的安全管理带来了隐患。另外,你这次突然离京数日,行踪不明,回来后院里就接连发生事情,这也需要向组织和邻居们说清楚。”
这话就重了。直接把个人问题和“安全隐患”、“组织纪律”挂钩。
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贾张氏嗑瓜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阎埠贵把杂志翻过一页。秦淮茹在窗户后握紧了手。
狄犹龙看着易中海,忽然笑了:“易师傅,您说的群众反映,是哪位群众?能不能请他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和我对质?我娘落户手续不全,当年经办人是谁?批准人又是谁?这些,是不是也该一起说清楚?”
他目光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至于我离京去了哪儿,办了什么事,这是我的私事,没义务向各位汇报。但如果有人觉得我犯了法,可以去派出所报案,让公安来查我。在院里开这种不清不楚的会,算什么?”
“你!”刘海中气得手指发抖,“你简直无法无天!”
“二大爷,法在哪?天在哪?”狄犹龙寸步不让,“是写在厂里那份没由头的通知上,还是挂在某些人的嘴皮子上?”
“够了!”
易中海猛地喝断,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想到狄犹龙这么硬,这么敢说。这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狄犹龙,你不要胡搅蛮缠!”易中海站起身,拿出了“一大爷”的威严,“今天这个会,是帮助你和你父亲提高认识!你这种态度,只会让问题更加严重!我建议,暂时休会。狄爱国同志必须出面,做出深刻检讨!否则,后果自负!”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易师傅,”狄犹龙却忽然平静下来,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方桌附近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您非要刨根问底,那我也想问问。胡会计昨晚睡得好吗?他侄子胡建国,在东风街道工作还顺心吧?”
易中海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搪瓷缸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狄犹龙说完,不再看他,转向院里众人,大声道:“各位邻居,今天这会,看来是开不下去了。我家有没有问题,组织上自有公断。但我奉劝有些人,别把手伸得太长,别把算盘打得太响。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径直回了东厢房,砰地关上了门。
中院死一般寂静。
刘海中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根本没听清狄犹龙最后对易中海说了什么,只看到易中海瞬间变了的脸色。他心里突然有点没底。
易中海站在原地,手还按在笔记本上,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看着狄家紧闭的房门,眼神阴鸷得像结了冰。
狄家这小子……知道的,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而且,他竟然敢当众撕破脸。
事情,有点脱离控制了。
“散会!”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起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刘海中张了张嘴,看着下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邻居们,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这算什么事?会没开成,自己倒像个笑话!
“看什么看!都散了!”他吼了一嗓子,气冲冲地也回了屋。
看热闹的邻居们这才嗡嗡地议论着,搬起板凳各回各家。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没完。
东厢房里,狄爱国看着儿子:“你最后跟他说什么了?”
“提了提胡有财和他侄子。”狄犹龙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干,“给他提个醒,别逼人太甚。”
“你这是彻底撕破脸了。”狄爱国忧心忡忡。
“脸早就撕破了。”狄犹龙擦擦嘴,“从他打我娘主意,从他想把咱们家往死里整的时候,就撕破了。爹,咱们现在没退路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易中海家紧闭的房门。
“不过,他也该掂量掂量了。接下来,要么他收手,要么……就得下更狠的招。”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