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城副城主府的内堂,气氛压抑得如同被暴雨前的乌云死死裹住。
厚重的檀木长案上,摊开的苍梧域防务舆图标注着海平城、烈阳城、仙灵城的三处朱红印记,此刻刺得人眼发疼。
副城主秦烈负手立于窗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深邃的眼底布满血丝,连日来的焦灼与不安,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着他,让他连片刻安稳都无法求得。
窗外,梧桐城的主街人潮涌动,却满是仓惶与嘈杂。
从周边城镇逃亡而来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疲惫,孩童的啼哭、妇人的抽泣、军士的呵斥交织在一起,隔着厚重的窗棂,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像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秦烈的心上。
他身为梧桐城副城主,在城主之位空缺的当下,独掌全城防务与民生,肩上扛着的,是整座主城、三座附属一级城与这些旗下的附属城镇以及数百万百姓的生死存亡,这份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目光死死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海平城所在的方位,可天际线一片平静,没有烽火狼烟,没有求援信号,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秦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海。
海平城,已经整整三日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了。
派出去的传讯灵鸽,如同石沉大海,一去不回;负责联络的空道军士,也杳无音信;驻守海平城的第二军团,最后一封军报,还停留在三日前——军团长赵虎率部抵达马度镇,顺利清扫了一个三级海灵兽部落,初战告捷,士气正盛。
可自那以后,所有的消息渠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掐断,再无半点音讯传来。
这种死寂,远比战败的噩耗更让人恐惧。
秦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长案上的军报卷宗上,拿起最上方的一封,那是来自烈阳城的捷报,字迹刚劲,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第一军团浴血奋战,成功抵御海灵兽大规模进攻,现已稳住防线,开始逐步收复被海灵兽侵占的土地,城池稳固,百姓安定。
他又拿起另一封,来自仙灵城的军报,字迹潦草,满是血污,透着绝望与惨烈:第三军团遭遇四级海灵兽部落突袭,仙灵城防线全面崩溃,城池已失,整座一级主城,连同附属的三座三级城镇,尽数被海水淹没,化作一片汪洋沼泽,军士伤亡惨重,百姓流离失所,能逃出来的,不足三成。
秦烈的心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仙灵城,那是梧桐城三座附属一级城中,防御最为坚固的一座,拥有第三军团和仙灵城军团坐镇,城防灵器齐全,可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四级部落的猛攻,一夜之间,化为泽国,尸骨无存。
而海平城,论防御、论兵力,都远不如仙灵城,第二军团刚刚经历一场小规模战斗,灵力与物资消耗不小,如今面对的,极有可能是和仙灵城一样的四级部落……
秦烈不敢再往下想,他已经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烈阳城尚存,仙灵城已毁,海平城恐怕也指望不上。
一旦海平城也沦陷,梧桐城便彻底失去了西北方向的屏障,直面海灵兽的兵锋。
到那时,数百万逃亡百姓聚集城内,人口密度达到极致,粮草、水源、药品都将极度匮乏,退无可退,守无险可守,整个梧桐城,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让秦烈头大如斗的,是来自南宁域的紧急传信。
南宁域,乃是苍梧域的上属疆域,实力雄厚,高手如云,有灵君坐镇。
可此刻,他们正遭受七级海灵兽部落的入侵,自身难保,根本无暇顾及苍梧域的安危。
如果只是进攻梧桐城、仙灵城、海平城的那几个四级部落,梧桐城抵御这些部落还是轻而易举,怕的就是四级之后的五级部落,能够同时指挥三个四级部落进攻,说背后没有五级部落的影子,秦烈丝毫不信。
这些不过是那只七级部落的附庸的附庸,是用来骚扰、牵制的小卒。
连南宁域都被七级部落压得喘不过气,他们这小小的苍梧域,又能撑到何时?
如今梧桐城就是最后的希望。
秦烈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与憋屈。
老城主去世,他执掌梧桐城防务不久,一直兢兢业业,加固城防、训练军团、安抚百姓,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可偏偏在这期间,爆发了这场史无前例的海灵兽大入侵,从三级部落到四级部落,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甚至正面战场还有七级部落,仿佛要将整个南宁域彻底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仰起头,望着房梁上雕刻的梧桐花纹,眼中满是苦涩。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不能再等了!”秦烈猛地攥紧拳头,再这样被动等待,只会坐以待毙,必须立刻做出部署,哪怕海平城真的沦陷,也要守住梧桐城这最后一道防线。
他大步走到长案前,对着门外高声喝道,声音因连日焦灼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第一军团留下部分人马,处理烈阳城战后事宜,收复失地,剩余主力人马,即刻放弃外围,急速赶回梧桐城,参与主城布防!
第四、第五军团,放弃所有外围据点,立刻回城,全面布防主城四门,加固城墙,架设灵器炮,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防线半步!”
“是,大人!”
门外立刻传来护卫军士洪亮的回应声,脚步声急促远去,传令的军士骑着通讯灵马,朝着城外军营疾驰而去,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府内的死寂,却让秦烈的心,更加沉重。
梧桐城一共五支主力军团,总计兵力十万。
第一、第二、第三军团,早已分别支援烈阳城、海平城、仙灵城,如今第三军团覆灭,仙灵城丢失;第一军团虽胜,却也伤亡不小;第二军团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留在城内拱卫主城的,只有第四、第五两支军团,兵力不足四万,就算加上城内的世家私军和众多平民御兽师,可战之兵,不过十五万左右。
要守护偌大的梧桐城,还要安置数百万逃亡百姓,兵力捉襟见肘,防线处处都是漏洞。
秦烈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勾勒着梧桐城的布防图:东城门临海,最为凶险,需部署第五军团主力,架设灵器炮,构筑三道防线;南城门连接内陆,是百姓逃亡的唯一通道,需部署第四军团一部,守护通道,安抚百姓;西城门与北城门,虽不临海,却也要严防海灵兽迂回偷袭,每一处城墙垛口,都要安排军士值守,每一台灵器炮,都要蓄能待命……
无数细节在脑海中翻腾,让他愈发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激动,打破了内堂的压抑。
紧接着,“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力道有些慌乱,显然是门外的守卫,遇到了紧急之事。
“什么事?”秦烈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都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还有什么事,能比全城布防更重要?这些守卫,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吗?
“大人!紧急军情!海平城的战信!是空道来的!”门外的守卫连忙高声回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什么?!”
秦烈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疲惫与不耐烦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急切,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海平城的战信!终于来了!
他再也顾不上维持副城主的沉稳,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语气急促地对着守卫喝道:“快!让他进来!立刻!”
“是!”守卫连忙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秦烈站在门口,双手微微颤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三日了,整整三日,他终于等到了海平城的消息!
是捷报,还是噩耗?
是第二军团大胜,还是海平城沦陷?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让他心神不宁,既期待,又恐惧。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青色服饰的军士,快步走了过来。
他与梧桐城守军清一色的蓝色服饰截然不同,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的元灵令牌,正是苍梧域专门负责传递紧急军情、照料元灵空鸽的空道军士,只有最紧急、最重要的军情,才会由他们亲自送达。
这名空道军士看到秦烈,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声道:“空道军士,参见副城主大人!奉海平城城主段海之命,送来紧急战信!”
“战信拿来!”秦烈没有丝毫废话,急切地伸出手。
空道军士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信函上盖着海平城城主的朱红大印,封蜡完好,显然没有被人拆开过。
他双手捧着信函,恭敬地递到秦烈面前。
秦烈一把接过信函,指尖触碰到微凉的信纸,心脏跳得愈发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激动,指尖微微用力,拆开密封的封蜡,取出里面的信纸,低头快速浏览起来。
信上的字迹,是海平城城主段海的亲笔,刚劲有力,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动。
秦烈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从最初的紧张,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整张脸都被难以置信所取代,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信上的内容,简单却震撼人心:
海平城,守住了!
四级潮海部落倾巢而出,兽潮铺天盖地,城墙崩塌,守军力竭,城池濒临沦陷之际,一名位叫穆晨的年轻御兽师突然现身,携一只疑似高等领主级黑虎灵兽降临战场。
黑虎横空出世,一招斩杀潮海巨兽,以一己之力,荡平整个四级潮海部落,击杀部落首领,连同五只成体低等领主级潮海巨兽,尽数斩杀,无一幸免!
海平城转危为安,百姓无恙,守军尚存,危机彻底解除!
“穆晨……”秦烈拿着信纸,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听过,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惊。
穆晨?究竟是何方神圣?
年纪轻轻,竟拥有高等领主级灵兽,实力强悍到如此地步,一招覆灭四级部落,斩杀数只领主级海灵兽,这份战力,即便是南宁域的顶尖天才王杰,也不过如此吧!
秦烈反复看着信上的内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中的震惊,久久无法平息。
仙灵城沦陷的阴霾,海平城三日死寂的焦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喜与希望。
疑似高等领主级的灵兽?
有此强者相助,梧桐城的防线,便多了一份极致的保障!
秦烈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不管这个穆晨是何来头,不管他是其他大域的天才,还是隐世的强者的弟子,他都必须亲自见见这个人,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邀请他留在梧桐城,与自己一同坐镇主城,抵御后续的海灵兽进攻。
如果真的是拥有高等领主级的灵兽存在。
即便再出现五级部落,梧桐城也有一战之力,数百万百姓的性命,也能得到最大的保障!
秦烈紧紧攥着手中的战信,眼中的焦灼与不安,彻底被坚定与希望取代。
他看向一旁的空道军士,语气郑重而急切:“你立刻返回海平城,转告段海城主,就说我秦烈,三日内必定亲自前往海平城,拜会穆晨大人!请穆晨大人务必稍作停留,我有要事相商!”
“是,大人!”空道军士高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再次踏上返程的路途。
秦烈站在门口,望着空道军士离去的背影,又抬头望向西北方向海平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