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是我自己。
方岩愣愣地站在那片金色光芒之中，看着眼前那个模糊的人形，脑海中翻江倒海。
那声音的语调，那声音的尾音，那声音里带着的那一丝疲惫和决然——和他每次在绝境中咬牙拼命时，心里对自己说的话，一模一样。
是某个时候的自己。
某个——
天崩地裂的时候。
某个——
万民请命的时候。
方岩的头开始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头疼，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像有无数的记忆碎片在疯狂地撞击他的意识。那些碎片太快、太乱、太庞大，他根本抓不住任何一个，只能任由它们呼啸着来、呼啸着去。
疼。
太疼了。
方岩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韩正希脸色大变，冲上去扶他：“方岩！方岩你怎么了？！”
老刀一步跨过来，独眼盯着方岩，手按在刀柄上，却不知道该砍什么。
老路的虚影剧烈闪烁，声音在所有人脑海里炸开：“大佬！大佬你怎么了！”
方岩听不见他们说话。
他只能听见那些碎片撞击的声音，只能感觉到那种要把脑袋撕裂的疼痛，只能——
只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对。
不是脚下。
是他自己的影子。
韩正希第一个发现不对。
她正扶着方岩，忽然感觉脚下一阵发凉。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方岩的影子在动。
那影子不是随着方岩的动作在动，而是自己在动。它像一滩活过来的黑色液体，从方岩脚下缓缓蠕动、蔓延、膨胀。影子的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疯狂地抓挠着地面，像是要从那片二维的黑暗里爬出来。
“方岩！你的影子！”
韩正希的尖叫刺破了空气。
老刀一刀劈向那片影子。
黄刀带着煞气斩入黑暗，却像斩进虚空，什么也碰不到。那片影子甚至顺着刀身向上蔓延，吓得老刀猛地抽刀后退。
老路的虚影差点散开：“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片影子的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鬼面。
那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和一张裂到耳根的嘴。但那两个空洞里，分明透出贪婪的光芒——一种饥渴的、垂涎的、想把一切吞下去的贪婪。
它在看方岩。
它在等方岩。
等那个头痛欲裂、毫无防备的方岩。
影子开始向上爬。
那些黑色的触手沿着方岩的小腿向上蔓延，缠住他的膝盖，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胸口。方岩的身体开始下沉，一点一点，被那片黑暗拖进去。
韩正希拼命拽他，拽不动。
老刀又一刀劈下，依旧劈空。
老路急得乱飘，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山体裂纹里涌出的、泼天的金光——也在疯狂地涌动。它们扑向那片黑影，想要把它驱散，想要把它净化，想要把它从方岩身上剥离。
但没用。
那些金光触到黑影，就像触到某种更深、更原始的黑暗，直接被吞噬、吸收、消化。黑影反而变得更浓、更大、更贪婪。
那张鬼面在笑。
无声的笑，裂到耳根的嘴张得更开，像是在说：
“你是我的……”
“早就是我的……”
“从你来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
方岩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的意识完全被那些记忆碎片吞没了，感觉不到身体正在被拖进黑暗，感觉不到韩正希撕心裂肺的呼喊，感觉不到老刀疯狂的劈砍，感觉不到那些金光徒劳的挣扎。
他只能听见那些碎片的声音。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一句——
“你终于来了。”
方岩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
就在这时——
一声厉喝炸开。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方岩体内深处炸开。清冷，威严，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杀意：
“大胆鬼类！”
是父斤。
方岩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尊金色的法相——那尊刚才已经散去的战主法相——凭空出现。不是从方岩身后，而是从方岩体内。它比之前小得多，只有一丈来高，但凝实得像实体。
它手里握着那柄巨斧。
斧刃上，金光凝聚成一线，细如发丝，亮如烈阳。
一斧劈下。
劈的不是黑影，而是方岩脚下的地面。
劈在影子和方岩的连接处。
“嗤——！”
一声轻响，像撕开一张蜡纸。
那道黑影被硬生生从方岩的影子上砍了下来。
黑色的汁液四溅，落在地上，嗤嗤作响，把岩石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那张鬼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黑影像被斩断的蛇一样疯狂扭动。
方岩的脚下，重新出现了一个正常的影子。
那个影子随着他的身体轻轻晃动，安安静静，再没有任何异动。
方岩的身体一软，韩正希和老刀同时扶住他。
他被拖出来了。
但被砍下来的那道黑影，并没有消失。
它在地上疯狂扭动，嘶吼，挣扎。那些黑色的汁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开始吸收周围的——
青色地气。
那些刚刚从山体深处涌出的青色地气，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疯狂地涌向那道黑影。黑影张开那张鬼面的大嘴，拼命吞噬那些地气，一口一口，越来越快。
它的身体在变化。
从一团扭曲的黑影，开始凝聚，开始成型，开始——
变硬。
变青。
变成了石头。
韩正希的眼睛瞪得老大：“它……它在……”
老刀握紧刀柄，独眼死死盯着那正在成型的东西。
老路的声音发飘：“它在变成……石头人？”
一炷香的功夫。
那道黑影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石头人。
青色的石头人，和方岩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轮廓，甚至同样的——那张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一双眼睛，和刚才那张鬼面一样，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那两个空洞盯着方岩，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
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山坡上，一片死寂。
韩正希扶着方岩，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刀站在他们身前，独眼盯着那个青色石人消失的方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老路缩成一团，一句话都不敢说。
而方岩——
方岩终于清醒了过来。
但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韩正希差点叫出声来。
因为他那张脸，已经白得像纸。
没有一丝血色。
眼，鼻，耳，嘴，全是血。
与死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