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唐不二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身旁的瓦片,语气听似漫不经心。
“带他走?认祖归宗?”
石原裴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萧索,他摇了摇头,神色骤然黯淡下去,声音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沉重。
“我时日无多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唐不二敲击瓦片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以石原裴展露出的先天中境修为,若无意外,活到百岁并非难事。
除非……是受了无法逆转的重伤,或是……
唐不二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锁定了目标。
“云逸川的事,是你做的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唐掌柜果然慧眼如炬。”
石原裴没有丝毫回避,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坦然承认。
“不错,云逸川是我在悬崖下发现,侥幸救活。”
“那柄饮血的剑,也是我故意留给他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唐不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实质般从他体内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屋顶,连夜风似乎都为之停滞。
他缓缓站起身,月光下,那双桃花眼不再慵懒,只剩下森然寒意。
“你设计引出云逸川这等魔头为祸武林,就不怕我先杀了你,替天行道?”
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冬的风,刮得人骨头发疼。
石原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冻僵。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那略显佝偻的腰背,迎着唐不二的目光。
“唐掌柜若是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我这条命,本就是苟延残喘,能找到少主,已是上天垂怜。”
“何况……”石原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活了这把年纪,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唐掌柜是怎样的人,我石某,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唐掌柜,不必吓唬我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唐不二脸上的冰霜消融,又变回了那个嘴角带笑、眼神惫懒的客栈掌柜,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人只是幻觉。
“噢?”
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舔了舔嘴唇,像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狐狸。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唐不二,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原裴望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带着一种释然和坦荡。
“在我看来,唐掌柜是个妙人。”
“一个很有趣的妙人。”
笑声渐歇,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声音也低沉下来。
“不过,有句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不知唐掌柜愿不愿意听?”
“但说无妨。”唐不二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示意他继续。
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流淌。
石原裴抬头,望向深邃无垠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却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中用力敲打出来: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唐不二撇撇嘴,不置可否,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而问道:“那你呢?大限将至,准备去哪里?”
石原裴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中极为郑重地掏出四块令牌。
令牌材质非金非玉,入手冰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古朴的光泽,上面分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神兽图腾。
“青龙令,朱雀令,麒麟令,玄武令。”
石原裴将四块令牌小心翼翼地捧到唐不二面前。
“加上唐掌柜你之前得到的那块白虎令,这五块令牌,合称五神令。”
“日后,就有劳唐掌柜,一并转交给少主。”
唐不二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精致繁复的纹路。
他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神色,嘿嘿一笑。
“这可是好东西啊。”
“你就这么给我了?”
“不怕我见财起意,直接昧下了?”
石原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仿佛这些足以搅动风云的令牌在他眼中已是身外之物。
“唐掌柜若是喜欢,只管拿去便是。”
“我一个将死之人,留着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唐不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很快便被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掩盖。
他毫不客气地将四块令牌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动作仔细得像是生怕磕碰到分毫。
石原裴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他举起一直放在身旁的酒壶,将里面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带着几分决绝。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唐不二,深深地弯下了腰。
身躯几乎弯折到了九十度,这是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唐掌柜,少主……就拜托您了!”
声音嘶哑,却透着无比的恳切与郑重。
“行了行了,知道了。”唐不二似乎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不过,你都要死了,总得留个真名吧?难不成真要带着石原裴这个假名进棺材?”
石原裴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唐不二会突然问这个,随即释然。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追忆和自豪。
“在下……蒙老爷赐名,司徒焕。”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还想交代更多,尤其是关于少主的事情。
“少主的原名,乃是司徒煜……”
“哎呀,打住打住!”
唐不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麻烦的事情,立刻出声打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里没有什么司徒煜,司徒什么玩意儿的,难听死了。”
“他现在叫张子墨,挺好听的,就这个了。”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困死了,明儿个还得早起开店赚钱呢。”
司徒焕沉默地看着唐不二,片刻之后,眼中露出了然的光芒。
他明白了唐不二的意思。
司徒家的身份,现在是催命符,而不是护身符。
隐姓埋名,或许才是对少主最好的保护。
他不再多言,再次后退一步,对着唐不二的方向,双膝跪地。
咚!咚!咚!
三个响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屋顶瓦片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额头处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
这是最后的托付,也是最后的告别。
司徒焕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扛起了最后的决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个亮着微弱灯火的窗口,心中默念:“少主,老奴……只能护你至此了,往后之路,望君珍重。”
再不多言半句。
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来时突然,去时无痕。
屋顶之上,只剩下唐不二一人。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感受着怀中那五块冰凉而沉重的令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眼神深邃,神情难明。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