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号的舰桥,像一口被抽干了氧气的深井。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笔直,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但那死寂的表象下,是一种名为“认知”的结构,正在无声崩塌。
沈擎岳坐在一堆烧坏的零件中间,那是他之前试图分析“逻辑瘟疫”时,过载的服务器残骸。他没去看那些数据,只是盯着自己那双不断颤抖的手。这双手,曾解构过夸克,曾推演过弦论,他曾以为自己触摸到了宇宙的终极。
现在他知道了,他摸到的,只是笼子的栏杆。
赵建军站在舰长席旁,手里捏着一个空的酒杯。他没喝。他怕自己醉了以后,会把眼前这一切当成一场荒诞的梦,然后醒来时,发现梦是真的。
那更绝望。
“报告。”一个年轻的通讯官站了起来,声音因为过度压抑而变了调,“监测到太阳系外围,所有神级目标能量波动异常。他们在……互相攻击。”
没人接话。
内讧了?多正常。当你连自己是谁都开始怀疑的时候,看谁都会觉得对方是假的。
那个年轻人,用一发空包弹,瓦解了一个由神明组成的联盟。
他甚至,都还在睡觉。
舰桥的自动门滑开,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苏毅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过澡。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一边走,一边吹着气。
他环顾了一下舰桥里这群像是集体参加追悼会的船员,眉头挑了一下。
“怎么,公司倒闭了?”
没人笑得出来。
苏毅也不在意,他径直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那个只有他能看懂的,挂满了“错误代码”的监控列表。
“哟,洛基挺能折腾啊,快把自己玩崩了。”他嘬了一口牛奶,砸了咂嘴,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球赛。
“苏毅。”赵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质问,没有怒吼。他只是走过去,站在苏毅身边,看着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孤零零的全息星图。
“我们……怎么办?”
我们。
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我们”。
一个将军,在向一个修理工,询问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什么怎么办?”苏毅把牛奶杯放下,“等。等他们自己杀毒杀到系统崩溃,我们再去收尸,一劳永逸。”
“然后呢?”沈擎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扶着控制台,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求知,也是求救。
“然后我们也要变成他们那样吗?活在一个自己都无法证明其真实性的世界里,直到彻底疯掉?”
苏毅转过头,看着这位几乎代表了人类科学界最高智慧的老人。他第一次,很认真地,回答了一个不那么技术性的问题。
“老沈,你见过病毒吗?”
沈擎岳愣了一下。
“病毒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让你对那个健康的‘你’,产生了怀疑。”苏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们会崩溃,不是因为我的问题有多难,而是因为他们的‘系统’,太老,太僵化了,连一个最简单的自我认证循环都跑不通。一个bUG,就能让他们死机。”
“那我们呢?”赵建军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个问题。
“我们?”苏毅笑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系统,每天都在更新,每天都在打补丁。我们的‘文明’,这个程序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它有多完美,而在于它……永远承认自己有bUG。”
“所以……”他伸出手,在沈擎岳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你们不是被感染了。你们只是……看到了一个更高版本的操作系统,然后你们自己的cpU,有点过热了。”
“习惯就好。”
cpU过热……
沈擎岳看着苏毅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忽然很想骂人。
但那股盘踞在他心里,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的 existential dread,那股对整个世界真实性的怀疑,竟然,真的就这么,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带着浓浓程序员恶趣味的比喻,给抚平了。
是啊。
科学,不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承认错误,修正错误,再发现新错误的过程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那是一种……打补丁的精神啊!
沈擎岳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那颗几乎停转的大脑,再次轰鸣着,开始了运算。
赵建军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还是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看懂了苏毅的态度。
天,没塌。
苏毅没再管他们。安抚员工不是他的主业。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深邃的星图。
他伸出手,在控制台上轻轻一划。
画面,再次切换。
那片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紫光的星云,占据了整个主屏幕。
它在缓缓旋转,像一盘正在研磨着整个宇宙的,巨大石磨。每一次转动,都有数以万计的恒星,被它那恐怖的引力撕碎,吞噬,化作构成它身体的一部分。
“好了,员工思想问题解决了。”苏毅活动了一下手腕,“现在,说回正事。”
他的手指,在星云的图像上,画了一个圈。
“这玩意儿,你们现在把它想象成一个……超级巨大的,宇宙级别的,硬盘格式化程序。”
舰桥里,刚刚恢复了一点生气的气氛,再次凝固。
“根据湿婆的碎片信息,和阿努比斯神格里的加密日志,可以做出一个基本推断。”苏毅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变得像手术刀一样,冰冷,精准。
“这个‘格式化程序’,是有周期性的。上一次启动,大概是在六千五百万年前。”
六千五百万年。
赵建军和沈擎岳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你们猜的没错。”苏毅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向着银河系移动的紫色箭头,“恐龙,就是被上一次‘格式化’,清掉的旧文件。”
“而我们,还有那些神,不过是格式化之后,硬盘上重新长出来的,新的数据而已。”
“现在,新一轮的‘格式化’,要开始了。”
死寂。
一种比面对十一个神王时,更深沉,更无力的绝望,笼罩了整个舰桥。
如果说,神,还是一个可以被理解,可以被博弈,甚至可以被“重装系统”的对象。
那眼前这个东西呢?
你要怎么去跟一场波及整个银河系的,天灾级别的“硬盘格式化”去讲道理?
你要怎么,去修理一个,正在删除你的,宇宙本身?
“它的运行逻辑是什么?”沈擎岳的声音,第一个响起。他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强大的,属于科学家的,该死的好奇心,压了下去。
“不知道。”苏毅回答得很干脆,“现有数据太少,无法建模。但我们可以知道它的目的。”
“清除。”
“把这个星系里,所有‘复杂’的,‘有序’的信息,全部清除。不管是生命,还是文明,还是神。”
“在它眼里,我们都是……需要被清理的,垃圾文件。”
“那我们……”赵建军的嘴唇,有些发干。
“跑?”苏毅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昆仑山号的曲率引擎,能跑得过一场席卷了数万光年的‘格式化’风暴?”
苏毅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沈擎岳在内,都彻底宕机的话。
“所以,不能跑。”
“我们得在它过来之前……”
苏毅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熟悉的,修理工在看到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活儿时,才会有的,那种专业的,狂热的,笑容。
“……给它,装个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