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号来。”
苏毅的钳子刚落上柜台,三十多块木牌便挤成一团。
青衣老匠坐在长凳中央,手里却只有五号牌。
排在最前面的药篓老修士抱着铜壶,木牌边角已经被磨出油光。他在旧铺门外守了一夜,退租搬店也没离开过。
“老丈,一号。”
苏毅抬手点了点柜台。
老修士刚迈出一步,一只青纹木匣横着插进队伍,压住了他的铜壶。
木匣主人穿着四十二层锦水楼的锦袍,腰间挂着筑基牌,正是先前排过队的陶姓修士。
他取出十块中品灵石,码在木匣上。
“我买一号。”
老修士抱紧铜壶,脚步没退。
“陶前辈,我没卖。”
“十块中品,够你买十只新壶。”
陶修士用两根手指按住木牌,语气还算平稳。
“我在旧铺排第三,如今换了铺面,旧号该重排。”
门边几名散修互相碰了碰胳膊。
“十块中品,只买一个位置?”
“一号那只铜壶才值几块下品灵石。”
“苏掌柜刚开门,得罪筑基客人不划算。”
矮胖老者站在租契旁,手掌往袖里缩了缩。
新铺刚拿到免租,客人还没站稳。陶修士若把锦水楼的人带走,沉炉街少说要丢掉一半高阶委托。
苏毅夹起一号木牌,翻到背面。
旧铺匠首印。
新铺城租印。
两枚印记中间,多了一道刚刻出的刀痕。
“谁动过牌?”
陶修士指腹离开桌面。
“换铺重排,算不上动牌。”
药篓老修士低头摸了摸那道刀痕,脸上的肉绷住了。
“方才搬柜台时,陶前辈的随从帮我拿过木牌。”
陶修士身后那名短须随从把手拢进袖中。
“木牌磕碰很常见。一个炼气修士,别拿小事污人。”
“刀痕切断了旧铺印。”
苏毅把木牌插进招牌下方的铺籍副片。
阵锁转过一格。
一号牌上的旧铺印亮起,刀痕里却渗出一缕青光,直连陶修士的木匣。
匣底藏着半片削牌刀。
门边的议论声停了。
短须随从伸手去收木匣,清退傀儡的锤柄先压在匣盖上。
“损坏排队凭证。”
“取消委托资格。”
陶修士按住随从手背,没让他继续争。
他扫过那半片削牌刀,指尖在十块中品灵石旁敲了一下。
“你拿我的名头改号?”
短须随从膝盖发软,衣摆擦过门槛。
“公子在此等了一夜,小人只想让您少等。”
“我若想抢号,用得着你动刀?”
陶修士将十块中品灵石收回九块,剩下一块推给药篓老修士。
“坏了你的牌,赔你。”
老人没接,先望向苏毅。
“店里的账怎么结?”
“削牌刀来自他的木匣,赔偿由货主出。”
苏毅把灵石拨到老人面前,又取出一块新木片。
旧牌上的两枚印被铜钉拓下,压进新牌。
一号仍是一号。
短须随从却被清退傀儡拖到门外,腰牌上多出一行扰乱经营的红字。
先前劝老人让位的几名散修全把话收了回去。
矮胖老者摸了摸门内的一年租契,又将城租木牌往招牌旁钉深几分。
换了铺子,队伍没散,规矩也没换。
陶修士把木匣抱回怀里,退到三号位置。
“苏掌柜,这次算我管人不严。”
“检查费不退。”
苏毅夹起老人怀中的铜壶。
陶修士嘴角绷了绷,最终只把三号牌挂回腰间。
药篓老修士把那块中品灵石塞进衣襟,双手托住铜壶。
“它跟了我八十年。”
“昨夜还能烧水,今早一开盖,壶里的水全成了沙。”
苏毅掀开壶盖。
壶底铺着半指厚的白砂,中央立着一根绿锈铜柱。壶身共有七层回水纹,外面六层完整,最内一层却在漏灵。
青衣老匠探过半个身子,指甲弹了弹壶沿。
“七回养水壶,二阶老器。”
“内纹铸在夹层,壶身不开,谁也碰不到。”
药篓老修士手掌托得更紧。
“能开吗?”
“开壶就废。”
门边一名炼器匠摇了摇头。
“这种老壶没有替换件,拆开也合不上。”
陶修士将木匣放在膝上,视线停在铜壶底部。
“锦水楼收旧器。你若愿卖,我出两块中品。”
老人拇指压住壶把,没有回应。
两块中品灵石,足够他在低层租半年洞府。
可壶嘴内侧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寿字。那是他道侣活着时留下的最后一笔。
苏毅将白砂倒进铜盘,又从老人药篓上解下一枚松动的铜扣。
“铜扣归我,维修费减五块下品。”
老人摸过药篓缺口。
“拆了以后,药篓会散。”
“给你换新的。”
苏毅从废锚链留下的铁环中挑出一枚小环,又取来裂盾上换下的青铜屑。
铜扣被他压成七片薄齿。
小铁环切开,做成一圈窄轨。
青铜屑填进轨道两侧,凤鸡吐出一粒火星,将三样旧料熔成一枚七齿转环。
围在柜台外的两名炼器匠对视了一次。
“他没开壶。”
“夹层碰不到,做转环有什么用?”
苏毅将七齿转环扣在壶底,七片薄齿分别咬住七层回水纹。
尖嘴钳转动第一格。
最外层水纹亮起。
第二格,壶内白砂开始打旋。
转到第六格时,壶底传来磨响,最后一层纹路仍旧没动。
那名炼器匠把手搭回腰间。
“内纹已经断了。”
“外面接六层,也只是件漏水壶。”
药篓老修士盯着铜盘里的白砂,指腹反复擦着衣角。
陶修士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枚青玉水芯。
“用这枚水芯替换,壶能保住。”
“价格三块中品。”
老人肩背往下塌了些。
修一只旧壶,要掏出他几年积蓄。
苏毅夹起一粒白砂,压进第七片薄齿的凹槽。
“水芯收回去。”
陶修士两指托着青玉,没动。
“断纹拿什么接?”
“拿它漏出来的东西。”
苏毅将铜盘里的白砂全倒进七齿转环。
凤鸡沿环口补了一线火。
白砂受热后没有熔化,反倒钻入七片薄齿,逐步显出细密的水纹。
这些沙本就是内层回水纹磨落的铜晶。
壶身没少东西。
坏掉的纹路,全在壶里的沙中。
苏毅扣住转环,向回一拧。
咔。
七层回水纹同时连通。
铜壶里的残水从壶嘴喷出,在柜台上绕过一圈,又原路流回壶中。
一滴未落。
那名炼器匠抬起手,指尖在转环外停了半晌。
“把磨下来的废砂,重新铸成内纹?”
青衣老匠拿起铜壶晃了晃,耳朵贴近壶壁。
“七层都通了,养水速度至少多了两成。”
陶修士将青玉水芯按回木匣,合盖时,手指卡了一下。
三块中品的替换件,连用场都没找到。
药篓老修士接过铜壶,壶底的寿字被水光映得清楚。
他摸了两遍,才把三十块下品灵石放上柜台。
“还差多少?”
“铜扣抵五块,收二十五。”
苏毅把多出的五块推回去,又将小铁环换成的新扣装上药篓。
老人背起药篓,腰杆直了几分。
“这壶以后只进万物维修店。”
门外排队的人齐齐抬起木牌。
“三号能不能换二号?”
“我加检查费,不插队!”
“苏掌柜,先给我的断剑登记,今晚不取也行。”
凤鸡扑到灵石箱上,翅膀拍住柜台。
“一个个来,乱喊加收扰店费。”
陶修士走到三号位,将青铜木匣重新摆到苏毅面前。
“轮到我时,修这个。”
匣内忽然响了七声。
刚修好的铜壶自行掀开壶盖,一股白汽直指木匣。
青铜锁心从里面向外凸起。
第八声响起时,一根沾着血的手指,从锁孔里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