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沉江的手腕被扣在匣口,指尖却仍抵着那枚通行印模。
“这层不能拆,碰坏一道纹,四十五层的禁阵就会追印。”
苏毅将钳口垫进薄片下方。
铜片已经卷边,再压半分,刚换好的回位轴也得折进去。
“手挪开,你挡着维修口了。”
紫印中的两根手指向外一拨,岳沉江的手套擦过铜片,留下五道白痕。
印模自行合拢,边缘夹断了半截钳垫。
门楣上的留证牌响了两下。
“先封存。”
印内的人推下一张封条,纸角才接触铜片,便烧出一个圆孔。
岳沉江抚平袖口,朝那处破洞点了点。
“四十五层的东西,拿低层手艺修,赔的可不止灵石。”
苏毅没接封条,用断钳垫撑住印模。
两层铜片之间有六根短柱,其中五根顶着上盖,最后一根陷在底槽里。
盖子每合一次,短柱便往下陷一分。
继续贴封条,只会把整件东西压碎。
他将验货盘移到铜片下方,接住掉落的碎屑。
“封不住,闭合架坏了,得先修架。”
青衣老匠握住长凳边缘,探身去看。
“六柱同升同落,少一根,上盖就会压进印纹。”
陶越扶着柜台,脚尖避开那截断钳垫。
“锦水楼换这种架子,要整套重铸,光校六根柱就得三日。”
岳沉江将手腕转向紫印。
“器物原状在此,若经他拆过,后面少了什么,别再问我。”
苏毅把钳子搁在铜片旁,推来一张空白维修单。
“要封存完好的,先落维修单。”
他可不替人白补窟窿,尤其这件东西还会咬工具。
紫印停在单据上方,印内传来指节叩案的声音。
“只准修闭合架,不许动通行印纹,你能分开?”
苏毅捡起断垫,露出断口上两种深浅不同的压痕。
“架子压住印面了,得把承力处移到外边。”
“十二块中品,含一次验收,拆出的旧料随件交还。”
岳沉江用鞋底碾住落下的铜粉。
“没有同材灵铜,你做的外架撑不过一合。”
苏毅将维修单往紫印下推了半寸。
“撑不过,不收维修费。”
纸上落下一个验修印,十二块中品灵石随即压住单角。
凤鸡用爪子拨了拨,没拨动。
印内的人按住纸尾。
“验过再拿。”
凤鸡收回爪子,翅膀拍在炉沿。
“先摆这里,省得修完装没听见。”
苏毅将印模翻侧,用两片废锁片撑住上盖,再取来柜台断裂的铜护角。
他没有碰那根陷下去的短柱。
六根柱的顶端都磨成了斜面,直接补长一根,下一次闭合,另五根照样会往底槽里钻。
根子在上盖的偏压。
苏毅把铜护角剪成窄条,绕着印模外沿弯出一圈,接头留了两指宽的缺口。
青衣老匠递过锉刀,另一只手却按住铜条。
“普通护角铜,连刚才那张封条都不如,你靠它托上盖?”
“托不住。”
苏毅接过锉刀,在铜条内侧划出六道槽。
“让它带六根柱回位,压下来的力,还走原来的铜架。”
老匠松开手,又将锉刀柄往他掌心送实些。
“只牵不扛,倒能省掉重铸,可六柱已经卡死,怎么牵?”
苏毅夹起半截废锁簧,架在地火上。
“做鞋,套柱脚。”
凤鸡吐出细火,簧片烧红后,被他夹成六只开口小扣。
每只扣的内侧削出斜坡,外侧留一个细孔。
他再从断铜护角里抽出铆丝,穿过六个细孔,将小扣逐个挂进铜圈的槽内。
岳沉江抬了抬被扣住的手腕,指向那根陷柱。
“柱脚在底板里,套不上去。”
“揭底板,通行印便会离座,你的维修单可没准你拆印。”
印内的人将封条收回,压住验修单。
“这条不能越。”
药篓老修士把铜壶移开,给柜台腾出一块空处。
“苏掌柜,实在不成,就退这一单,别把前头赚的也赔进去。”
苏毅没有揭底。
他夹起岳沉江手套落下的玉丝,烧软后压成薄带,沿底板缝隙送进去。
薄带绕过陷柱,再从另一侧穿出。
他将开口小扣挂在带尾,钳柄一转,玉带便拖着小扣滑入底槽。
轻响从铜片下传出。
陷柱抬起一线。
陶越的手离开柜台,俯身去看那条缝。
“从底下套进去了?”
岳沉江把脚边铜粉蹭进砖缝,唇角压住。
“装得进去,转不齐也白搭,差半齿,上盖先压碎的就是印面。”
苏毅将六只小扣全部扣好,把铜圈接头弯成两个耳孔,穿入一根细轴。
轴端贴住原有回位簧,转动时,六只小扣同时牵起柱脚。
五根短柱先升。
最后一根只抬到一半,铜圈便绷住了。
上盖向内偏斜,撑在边缘的废锁片裂开一道口子。
青衣老匠伸手托住验货盘,没敢去碰印模。
“不能再拧,最里面那根还咬着。”
岳沉江将另一只手伸到封条旁。
“停下,我还能替阁里保住印面,再动,损坏算你的。”
苏毅夹住细轴,钳口往回退了一格。
上盖反而压得更低。
药篓老修士把铜壶护进怀里,陶越退到长凳后面,连紫印都压向了底板边缘。
柜台前只剩锁片开裂的细响。
苏毅取走了那片支撑。
上盖落下。
六只小扣一齐滑过柱脚斜面,铜圈张开缺口,陷柱被扣齿托着向上一送。
咔。
六根短柱同时抵住上盖。
印模闭合,边沿齐平,一点铜屑也没掉。
岳沉江伸向封条的手停住了。
苏毅拧回细轴,上盖重新抬起,底板上的通行印纹完整露出。
青衣老匠把验货盘转了半圈,指尖沿六处柱脚挨个摸过。
“借它合盖的力,把最后那根顶回来了。”
他拿起断锁片,比过铜圈缺口,手指在缺口处停了片刻。
“留这个口,连铜圈都不用硬受压。”
陶越从长凳后走回来,两手撑住膝盖。
“六柱同起,连原来那半分偏斜都没了。”
岳沉江将手收进袖中,白玉手套卡在腕间红印上,扯了两次才遮住裂口。
“能开合,还不算能用。”
苏毅把钳子推向紫印。
“闭合架修好了,通行印纹没动,你验。”
紫印中落下一根细玉签,逐个点过六根短柱,又压住上盖,连续开合三次。
玉签没有折,印纹也没有挪位。
验修单上的灵光退去,十二块中品灵石露了出来。
“验收通过,旧料装袋,一并封存。”
凤鸡扑过去收钱,特意拿一块灵石碰了碰岳沉江袖口。
“这回没花你的,别拦着数。”
苏毅将断柱铜屑扫进纸袋,又把铜圈细轴往外抽出半寸,露出轴端新磨的方孔。
印内的玉签抵住方孔。
“这里怎么留了口?”
苏毅递过一截配好的方头短杆。
“往后合盖发涩,从这里调,不用再揭印面。”
紫印停了片刻,一张新验修凭证落在柜台上,材料与工费分列,两项都盖了核准印。
岳沉江盯着那张凭证,袖内指节顶起一块。
苏毅将凭证收入钱箱,抽走垫在印模下的裂验货盘。
盘底已经漏出青光,再不补,下一件货都没地方验。
他用钳尖刮开裂口,露出的夹层里,一枚铜齿正逆着盘面转动。
苏毅按住盘沿。
铜齿从裂口探出,咬住了他的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