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砂停在网孔正中,筛丝一根接一根绷断。
材料商伸手去抢,苏毅用钳背压住盘沿。
“别碰。”
材料商的手僵在半空,袖口还挂着刚才断掉的算盘牵丝。
“我这筛料盘用了二十年,坏了赔得起吗?”
“你先赔我的柜台。”
苏毅夹住那颗铜砂,将它从网孔里挑出。
铜砂离盘的一刻,筛网全部塌下,盘底露出一圈细密铜槽。每一格槽里,都卡着半片黑色薄刃。
门边修士往后挪开。
“筛网里藏刀?”
“材料商卖料,还在盘里动手脚?”
材料商立刻扣住算盘,声音硬了几分。
“这是筛盘的旧夹层,和我卖料没关系。”
苏毅把铜砂放在验货盘边,没有急着拆薄刃。
那颗铜砂太规整,边缘有三处磨痕,正好对应筛网断口。盘子长期筛料,铜砂本该从网孔落下,它却被薄刃托住,说明筛网上方还有一层反向吸力。
材料商做的不是筛盘。
他做了一只会挑料的盘。
“检查费五块下品已经收了。”苏毅夹住盘底一片薄刃,“现在发现新增故障,维修单重开。”
材料商把算盘抱到胸前。
“我只让你修筛网。”
“筛网断了,里面的刀也露了。”
“刀片是盘子的东西。”
“谁装的,谁签字。”
材料商嘴角抽了下,转身便要收盘。
清退傀儡从柜台下伸出铜臂,挡住他的手。
“维修件验收中,货主不得取回。”
材料商盯着铜臂,另一只手悄悄拨动算盘。
三枚铜砣同时从秤杆里弹出,撞向清退傀儡。
苏毅抬钳一夹。
三枚铜砣在半空停住,砣上的牵丝被他夹成一束,顺手扣在筛料盘边缘。
铜砣的冲力沿牵丝倒回算盘。
啪。
算盘下排七颗账珠同时崩裂,里面滚出七粒细铜珠。
材料商的脸色变了。
“你坏我算盘!”
“你先拿算盘打店里的傀儡。”
凤鸡从灵石箱后探出爪子。
“恶意损坏维修件,三倍赔。算盘检查费另算。”
材料商盯着地上的铜珠,终于松开手。
“你到底想查什么?”
“查这只盘子为什么只筛贵料。”
苏毅拿起一片黑刃,贴在灯下。
刃面没有刻纹,只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凹槽连着筛盘底部,另一端绕到算盘牵丝上。
这套东西靠称重推动。
每当算盘记下一次总重,筛盘里的薄刃便会抬起,托住一部分铜砂。落下的料少了,账面却不会少。
材料商卖出去的重量,账上能对得上。
客人拿到手的重量,却永远差一截。
裂盾修士把昨日买来的铜料放到柜台。
“我的料也称过这只盘。”
材料商抬手拦他,指节碰在算盘边框上。
“昨日那批是湿料,损耗正常。”
“铜砂会自己蒸发?”
裂盾修士抬起盾面,敲了敲那包铜料。
里面传出空响。
药篓老修士伸手接过,捻出一撮铜砂,在指腹间一搓,砂粒里立刻落出两粒黑刃碎片。
“这不是湿料。”老人把碎片放在盘边,“是被刮走的。”
门外排队的修士挤近了些。
有人拆开刚买的铜片,有人把法器里的填料倒到掌心。
一名炼气修士数了两遍,抬头问:“我买的三斤,少了二两。”
材料商立刻反驳:“你自己炼器时损耗了。”
苏毅把那颗铜砂放入筛盘。
“再称一次。”
材料商没有动。
“盘坏了,怎么称?”
“所以我正在修。”
苏毅取来三根从断网中抽出的铜丝,拧成一条细轴,又从废锁簧上剪下四片小舌。
他将筛盘翻过来,先拆掉已经断裂的筛网,把铜丝穿过盘底的铜槽。每穿过一格,便用钳口压出一个扣点。
材料商盯着他的手。
“你要把筛网改成什么?”
“只让料落,不让刃托。”
“盘底的闸路不能碰。”
“那几片刃已经碰过我的货。”
苏毅将第一片小舌卡进牵丝槽,另一端抵住黑刃底部。
算盘牵丝轻轻一动,黑刃抬起。
他又拨回牵丝,黑刃落下,却没有卡住铜丝。
第二片、第三片接上。
四片小舌分别控制四组黑刃,原本共用一根总牵丝的结构,被拆成了四段。
材料商伸手去挡。
“这样改,盘子会失去分料功能。”
“你要分料,拿手分。”
“客人自己挑,谁还买我的货?”
“少放刀,料自然会落下。”
围观修士有人笑出声。
材料商的算盘珠只剩半排,手指在木框上来回敲。
他不敢再拨。
苏毅取下最后一片黑刃,刃底露出一枚指甲大的青铜片。青铜片上刻着两个浅字,净重。
青衣老匠凑到盘边,指腹沿字痕擦过。
“这片是校重片。”
“校重片压在筛网上,筛出来的料会少。”
苏毅将青铜片放回盘底,却把位置挪开半寸。随后,他从废料格取出一枚旧铜扣,剪成两片弧片,卡住校重片两侧。
材料商伸手按住盘子。
“动了校重,封记会失效。”
“封记在盘面,没动。”
苏毅将盘面翻回,钳尖点在边缘一道旧印上。
“这里才是封记。”
那道印已经被磨掉一角,留下的缺口与算盘牵丝完全相同。
材料商没有再吭声。
苏毅把三根铜丝接成新轴,轴尾穿过盘边,再以断锁簧制成回位扣。每次算盘牵丝拉动,四组黑刃只能依次抬起,校重片则被弧片托在固定位置。
他没有让盘子恢复原样。
他把作弊的分料路改成了单向落料路。
“凤鸡,烧轴尾。”
凤鸡抱住钱箱。
“火费两块下品。”
“记材料商。”
“本座说的是你欠的火钱。”
苏毅将一块下品灵石推过去。
凤鸡这才吐出火星。
火舌舔过铜丝,轴尾收紧。筛盘内部传出连续的卡响,四组黑刃依次归位。
材料商忽然拨动算盘。
三枚铜砣齐出。
新轴没有锁死。
第一组黑刃抬起,第二组落下,第三组仍卡在槽里。铜砂从筛孔落下,黑刃没有托住一粒。
材料商眼神变了,继续拨动总重珠。
这次,四组黑刃一齐抬起。
铜砂仍从网孔漏下。
铜砣落回秤杆,筛盘中只剩那枚青铜校重片。
门内外没人说话。
裂盾修士抓起一把昨日买来的铜砂,倒入盘中。
砂粒穿过筛网,落在白纸上。
他又取出一块净铜,放上秤盘。
“称。”
材料商站在原处,没再阻拦。
苏毅拨动新轴,第一枚铜砣滑出,秤杆停在一斤刻线。
裂盾修士把铜砂倒入另一只空袋,再称一次。
秤星没有偏。
第三次,还是一斤。
那名炼气修士急忙拿出自己的铜料,倒掉里面的黑刃碎片后,重新过秤。
少的二两补了回来。
他盯着材料商,手指压在储物袋上。
“赔料。”
材料商抿住嘴,目光落到算盘上。
算盘只剩一排完整账珠,七粒铜珠散在地面,没人替他收。
“你们买料时自己验过,凭什么让我赔?”
苏毅将那片刻着净重的青铜片推到他面前。
“凭这只盘子记录了。”
盘底浮出四道压痕。
每一道压痕,都对应一次少料称重。
压痕后还留着牵丝的残印。
材料商伸手盖住青铜片,盘面立刻发出一声轻响。
清退傀儡扣住他的手腕。
“证物验收中,货主不得遮挡。”
材料商肩膀一沉,低声开口:“我赔。”
他取出灵石,按每人缺少的重量补足,又把破损算盘放到柜台上。
“算盘也修。”
苏毅看着他。
“排号。”
材料商把算盘推到队伍末尾,拿走一块木牌。
门外修士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有人把手里的货袋重新系紧,有人直接将材料商的铺印刮去。
苏毅收起维修费,把筛盘翻过来,在新轴旁刻下一道浅槽。
“每月清砂,别往牵丝上抹油。”
材料商捧起算盘,刚走出两步,筛盘底部忽然弹出一粒红色铜砂。
铜砂落在新轴旁,露出半截细纸。
苏毅夹住纸角,将它一点点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