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碰撞声、蒸汽泄压声、含糊的叫骂声——这些声音隔着舱壁传来时,司天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逃生舱里了。
他躺在某种硬质担架上,担架两侧有简易的束缚带固定着他的身体。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布满管道和裸露的电线,几盏昏暗的应急灯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某种合成消毒液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可以尝出来。
右半身传来的不是剧痛,是一种深层的、钝重的麻木感,像那部分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他试图抬起左手,手指勉强能动,但手腕被某种生物质贴片固定着,贴片表面有微弱的翠绿色光芒脉动——园丁的医疗技术。
“别乱动。”
声音从右侧传来,沙哑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司天辰慢慢转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担架旁,正用一把多功能工具调整着连接他手臂的输液管。那人穿着用七八种不同材质拼接的工装,左臂是亮银色合金护甲,右臂则是粗糙的帆布材质,胸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几乎看不清字迹的船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眼是正常的人类眼睛,浑浊的棕色;右眼却是机械义眼,猩红色的镜头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颗发光的宝石。
“你的右肺有积液,肝脏功能降到正常值的30%,肾脏更糟。”老人说话时,金属假牙在灯光下反射微光,“烧伤感染已经开始向深层组织蔓延。理论上,你活不过四十八小时。”
司天辰盯着他,左眼瞳孔微微收缩。
“但你用了园丁的生物贴片。”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非法渠道获得的医疗技术。”
“非法?”老人——破烂王咧嘴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狡黠,“在这片星域,‘合法’的定义很灵活。只要能救命,就是好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控制台前。那控制台像是一堆报废设备的零件拼凑而成:显示器是从某艘人类货船上拆下来的旧型号,键盘缺少了三分之一的按键,几个旋钮的刻度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但破烂王操作得很熟练,枯瘦的手指在残缺的键盘上敲击,调出一幅全息投影。
投影上是黑洞“暗涌”周边的星图,密密麻麻的红点分布其中。
“园丁的十二艘‘世界修剪者级’母舰,目前还有十艘在战区。”破烂王指着那些翠绿色的光点,“损失一艘——被萨拉丁撞毁的。另一艘重伤,正在撤离。但他们放出了三百多个追踪探测器,像撒出去的渔网。”
他又指向另一片幽蓝色的光点:“升华者更活跃。他们趁着混乱捕获了两艘园丁侦察舰、一艘灯塔记录船,现在正躲在小行星带里拆解技术。我截获的部分通讯显示,他们对你们的‘意识变异体’——尤其是那个能沟通高等存在的小女孩和灵媒——兴趣浓厚。”
最后是银白色的光点,数量最少,但分布最均匀:“灯塔的记录舰队撤了,但留下了四十七个微型探测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扫描。他们的纯净派主力舰队已经完成集结,指挥官叫……‘净光者’雅各布。他公开宣称要‘净化所有混沌变量’,你们排在名单第一位。”
星图放大,显示出三个微弱的绿色信号点,正在远离黑洞区域。
“这是你们的逃生舱信号。”破烂王说,“我破解了加密,但只能追踪,不能通讯——园丁可能也在监听这些频率。”
司天辰看着那三个绿色光点:一个向星系边缘漂移(雷厉和岩石),一个在短途跃迁后消失(墨影带领的团队),还有一个……就是他自己现在的位置。
“为什么帮我?”他问。
破烂王关闭星图,转过身来。机械义眼的红光在昏暗舱室里格外醒目。
“我在这片宇宙捡垃圾捡了六十七年。”他说,“见过太多文明的兴起和灭亡。园丁修剪掉‘不健康’的幼苗,灯塔冷漠地记录一切,升华者掠夺,代达罗斯……躲在幕后下棋。”
他走到担架旁蹲下,那双一生物一机械的眼睛盯着司天辰:
“但我很少见到,有人明知道冲进黑洞边缘是自杀,还是要去,只为让一个文明的故事不被遗忘。”
司天辰沉默。
“萨拉丁的最后通讯,我截获了。”破烂王调出一段音频,但没有播放,“他说园丁里‘不全是瞎子’。他说对了。在园丁内部,在灯塔内部,甚至在升华者内部,都有……怀疑者。怀疑那套运行了几百万年的规则,是不是真的让宇宙变得更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代达罗斯也是。你以为他们是铁板一块?太天真了。内部至少分成三派:一派认为你们失控了要回收;一派认为你们是‘进化’要支持;还有一派……在观望,等着看你们能走多远。”
司天辰想起在星陨熔炉时,代达罗斯联络人的暧昧态度。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个人的态度,是整个组织内部矛盾的缩影。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破烂王笑了,露出赞赏的表情。
“聪明人。不绕弯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台老旧的加密通讯器,外壳有深深的划痕,像是经历过无数战场,“首先,活下来。然后,和你的队友重聚。”
他把通讯器塞进司天辰还能动的左手里。
“这里面有重聚坐标。是一个小行星带的隐蔽洞穴,入口数据我三十年前偶然发现的,没登记在任何星图上。你的队友——如果那个聪明的信息官够厉害——应该能收到我发送的加密脉冲。”
司天辰握紧通讯器。金属外壳冰凉,但握久了会染上体温。
“然后呢?”
“然后,我给你们一艘船。”破烂王说,“一艘特别的船。不是免费的——你们需要承诺,未来为拾荒者网络完成三项任务。任务内容……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就继续用逃生舱漂流,等着被园丁、灯塔或升华者捡到。”破烂王站起身,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尘,“选择权在你们。但说实话,小子,你们现在缺船、缺资源、缺时间。而我提供的……可能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他走向舱门,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好好养伤。生物贴片能维持你七十二小时的生命体征,但真正的治疗需要专业设备——那艘船上有。所以……”
机械义眼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努力活到重聚。努力拿到那艘船。然后……我们再来谈交易。”
舱门滑开,又关上。
司天辰躺在担架上,左手握着那台通讯器。他调出里面的坐标数据:一个位于“锈蚀星河”边缘的小行星带,具体位置在第七垃圾处理站附近——那地方以危险闻名,五十年前的信息瘟疫事故让那里成了无人区。
但无人区,也意味着安全区。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计算。
距离重聚坐标:四点三光年。
以逃生舱的残存能源,不可能抵达。
但破烂王既然给了他坐标,就意味着……
舱室突然轻微震动。不是爆炸,是引擎启动的震颤。透过墙壁传来的声音变化,司天辰判断这艘船——无论它是什么——正在调整航向。
目标是重聚坐标。
破烂王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司天辰嘴角勾起一丝微弱的弧度。
被人算计的感觉不好,但至少,算计他的人暂时站在他们这边。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那些裸露的管道。管道表面有锈迹,有修补的焊点,有不同颜色的涂漆——这艘船,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是一堆零件拼凑而成的产物。
但能飞。
能在园丁、灯塔、升华者的围捕网中飞行。
这就够了。
通讯器在他手里微微震动。他调出界面,看到一行新信息:
“预计18小时后抵达重聚点。你的队友中,已有两组发出加密回应。好好休息,你需要体力。”
署名:破烂王。
司天辰关闭界面,将通讯器贴在胸口。
他还活着。
队友还活着。
重聚在即。
逆鳞的故事,还没到写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