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舱的气压锁嘶嘶打开,楚铭扬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浑身上下都被模拟的粘稠淋巴液浸透。那些淡黄色的虚拟液体在离开训练场边界后就迅速气化消失,只留下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靠在舱门外,大口喘气。
刚才的模拟持续了十七分钟——是他目前能坚持的最长时间。飞船模拟了星鲸体内一处能量涡流区:错综复杂的能量束像发疯的蛇群在狭窄的腔体中乱窜,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小范围的能量爆炸,产生足以干扰神经系统的电磁脉冲。
楚铭扬的任务是“导航”——在能量涡流中找到一条安全路径,从A点移动到三百米外的b点。听起来简单,但那些能量束的运动轨迹是完全随机的,无法用常规逻辑预测。
唯一能依靠的,是他的“闪回”。
但“闪回”不是万能的。它会在他意识中提前几秒投射出破碎的画面:一道能量束会从左侧45度角射来,一个涡流节点会在三秒后过载爆炸,一条看似安全的通道其实隐藏着引力陷阱……
问题在于,这些画面不是连续的。它们像被撕碎的拼图,出现的时间、顺序、清晰度都不可控。有时候一连串画面涌来,信息过载让他头痛欲裂;有时候关键的前几秒一片空白,他只能靠盲猜。
刚才的模拟中,他犯了三个错误。
第一次,他在看到“左侧能量束”的画面后过早躲避,结果撞进了右侧一个刚刚形成的引力凹陷,被狠狠“吸”住五秒,错过了最佳通过时机。
第二次,他“看”到了一个涡流节点的爆炸,但没看到爆炸后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三道能量束因此改变了轨迹,其中一道擦着他的模拟体掠过,系统判定“中度损伤”。
第三次最危险。在距离终点只剩五十米时,他的“闪回”突然给了他一个完全矛盾的画面:一条通道在画面中是安全的,但同一瞬间另一个画面显示那里有隐藏的能量网。两个画面重叠、冲突,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愣在原地三秒。
就这三秒,周围三个涡流节点同时过载,爆炸的能量波吞没了他。
模拟结束,评级:失败。
楚铭扬抹了把脸,不知道擦掉的是虚拟液体还是冷汗。他看向训练舱的控制面板,上面显示着详细的数据分析:反应延迟0.8秒,路径选择错误率42%,能量消耗超出预期值两倍……
“烂透了。”他低声骂自己。
就在这时,训练舱的灯光突然变化。
不是熄灭,是变得柔和。那种刺眼的、用于高强度训练的白色冷光,逐渐过渡成温暖的淡黄色。墙壁上那些显示数据和评级的屏幕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简单的动态星图——那是他们从锈蚀星河到绿径的航线,被绘制成一条发光的轨迹。
轨迹的尽头,绿径星系的位置,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翠绿色的光点。
然后,在楚铭扬面前的墙壁上,用光点组成了两个符号。
第一个符号是一个向上的箭头。
第二个符号是一个……笑脸。很简单的图案,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向上的弧线代表嘴。
楚铭扬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明白了。
飞船在说:你做到了从锈蚀星河到绿径。虽然刚才失败了,但整体在进步。别灰心。
“小可……”他轻声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你这是在……安慰我?”
训练舱的通风系统发出一阵轻柔的气流声,像是在点头。
楚铭扬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他走到控制面板前,调出刚才模拟的录像,开始一帧一帧分析自己的错误。
“再来一次。”他说,“但这次,调整参数。把我的神经反馈延迟再降低0.2秒——我能承受。还有,能量涡流的随机性降低10%,我需要先建立基础的模式识别。”
面板上的参数自动调整。
不是楚铭扬操作的。是飞船“听”到了他的要求,主动配合。
“谢谢。”楚铭扬说,然后重新走进了训练舱。
舱门关闭前,他听到飞船的生命核心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鼓励的嗡鸣。
医疗实验室里弥漫着混合了草药、消毒剂和某种甜腻生物素的气味。青囊站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目镜,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一点发光的苔藓样本移植到培养皿中。
她的“第二代记录植物”如今已经繁衍出了七个变体。这些变体不再只是单纯的数据储存体,而是真正具备了环境适应能力的活体植物。它们能从周围吸收特定类型的辐射转化为生长能量,能分泌中和酸性或碱性物质的黏液,甚至能通过叶片的光合作用产生微弱的生物力场。
此刻她培育的,是专门为星鲸体内环境设计的“抗辐射共生苔藓”。
苔藓的孢子来自绿径塔外的晶体残骸——那些在塔能量场影响下变异了数万年的古老生物。青囊用记录植物的基因序列作为引导模板,尝试让这些苔藓获得更快的适应能力和……有限的“意识共鸣”特性。
移植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手法。孢子比灰尘还小,在镊子尖端几乎看不见。青囊屏住呼吸,手稳得像雕塑。
就在孢子即将接触到培养基的瞬间,实验室的温控系统突然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不是故障,是调整。
环境温度从标准的22度微调到23.5度——这是青囊的生物监测数据显示的、她此刻体表最舒适的温度。湿度也从45%调整到50%,缓解了她因长时间工作而干燥的眼睛。
青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完成了移植。
孢子接触到培养基,立刻开始萌发。细如发丝的菌丝从孢子中伸出,像探索的手指般触摸着新环境。培养皿底部的营养液开始泛起微光——那是苔藓在尝试进行第一次能量转化。
青囊调出显微镜视图。在放大五千倍的视野中,她看到了奇迹。
苔藓的细胞结构正在主动调整。细胞壁增厚以抵御辐射,叶绿体的排列方式改变以捕捉星鲸体内可能存在的特定光谱,甚至一些细胞开始分泌微小的晶体颗粒——那是从绿径塔的遗传记忆中“学”来的、用于能量存储的结构。
但有一个问题。
苔藓的生长速度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十天后它们最多只能长到指甲盖大小,根本无法形成有实际作用的共生覆盖层。
青囊皱眉,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一种催化剂,一种能加速苔藓细胞分裂但不引起突变的方法……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种……“注视”。
不是物理的注视。是感知层面的。就像有人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的工作,等待着,准备提供帮助。
她知道那是谁。
青囊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手边的记录植物母体上。那株植物在特制的培养罐中微微摇曳,叶片上的纹路闪烁着温和的光。
她在意识中“问”:小可,你能帮我吗?我需要一种温和的、能与生物细胞共振的能量频率,用来加速细胞分裂但不破坏dNA结构。
没有声音回答。
但几秒钟后,实验室的主屏幕上自动打开了一个数据窗口。窗口里显示的是飞船生命核心的能量频谱分析图。复杂的波形在屏幕上滚动,然后其中一个频率段被高亮标记出来——那是一段极其稳定、波长精确到纳米的低频振荡。
紧接着,培养皿旁边的能量发射器自动启动。发射器调整角度,对准培养皿,开始释放被标记的那个频率。
显微镜视野中,苔藓的细胞突然“活跃”起来。
不是疯狂分裂,是一种……有序的加速。细胞核中的染色体复制过程变得流畅而高效,细胞质流动加快,新生的细胞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没有产生任何基因错误——细胞检查机制显示突变率为零。
苔藓在五分钟内长大了三倍。
青囊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笑了,真正的、放松的笑。
“你真是个天才。”她对空气说。
生命核心的光芒透过实验室的观察窗洒进来,温暖地照在她身上。
屏幕角落,又出现了一个笑脸符号。
这次,笑脸旁边多了一株小植物的简笔画。
重力训练舱里,雷厉正在骂娘。
“我操!又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失控旋转——模拟的零重力环境突然在局部变成了两倍重力,然后又瞬间切换成反向重力。这种毫无规律的突变让他的前庭系统彻底混乱,胃里翻江倒海。
更糟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像是腐烂水果混合臭氧的气味。那气味不浓,但足够令人分心,干扰注意力。
“岩石!三点钟方向!有东西来了!”雷厉在旋转中勉强稳住姿态,对着通讯器喊。
岩石在训练舱另一侧。他的情况更糟——右臂的晶体容器还在修复期,不能承受剧烈冲击,所以他主要靠左手和腿部力量移动。但在重力突变的环境下,这种不对称成了致命弱点。
“看到……了。”岩石咬牙回应,左手的能量霰弹枪抬起,瞄准从阴影中扑来的模拟生物。
那是飞船根据疤面数据中的“星鲸体内掠食者”特征生成的虚拟敌人。外形像巨大的水母和蜈蚣的混合体,半透明躯体,数十条末端带毒刺的触须,移动方式是在粘稠介质中喷射推进。
三只。
同时从不同方向扑来。
雷厉在重力再次突变的瞬间借力翻滚,躲开第一条触须的刺击,同时手枪连射。能量弹命中掠食者的“头部”——如果那团发光的胶质物能算头部的话。掠食者发出一声模拟的尖啸,动作僵硬了一秒。
岩石那边,一只掠食者已经近身。触须缠住了他的左腿,毒刺抬起,瞄准他的大腿动脉——
岩石没有试图挣脱。
他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用被缠住的左腿作为支点,身体猛地旋转,右臂——虽然不能攻击,但重量和硬度还在——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掠食者的主体上。
“砰!”
模拟生物被砸得变形,触须松开。岩石趁机左手开枪,零距离轰碎了它。
但第三只掠食者已经趁机扑到了雷厉背后。雷厉正在应付第一只,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