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者入不了内院,屋外承翼早已清场,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面对虞瑾风的质问,叶明霜也侧目看向江小月。
昨夜回到监察司后,罗观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原以为江小月把遗骨送回便会离开,以她的轻功,想避开监视者脱身并非难事。
可江小月竟径直潜入了议事堂,说要等虞瑾明回来。
这里可是监察司,她就不怕虞瑾明翻脸,将她生擒!
叶明霜一个劲给她使眼色,江小月全当没看见,还吩咐何青去打地铺。
当着罗观的面,叶明霜也不便多说。
见她这般气定神闲,索性横了心,舍命陪君子。
江小月饮了口热茶,驱散刚醒时残存的那点困意,抬眸迎上虞瑾明的目光。
短短数日,她和虞瑾明从结盟到敌对,可谓是一波三折。
“虞大人可有耐心,容在下作一幅画?”
作画?这都什么时候了!
叶明霜忙递眼色,生怕二人因这等小事争执,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虞瑾明凝视江小月片刻,他知对方不会做无用之功,沉默数息后,应允了。
上好的宣纸在书案上铺开,江小月执笔勾勒,笔尖毫无凝滞。
叶明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待画初具雏形,她不由微微皱眉。
这是......某个贵妇人的床榻?
榻制古拙,两面矮围屏,铺着的绫褥光素无绣,四角压着几方碧玉镇角,淡雅又不失华贵。
榻畔悬着一枚鎏金银香球,镂空的缠枝葡萄纹纤毫毕现。
江小月笔锋游移,被褥之上现出一只攥紧的手,指节纤细修长。
叶明霜看得茫然,不经意转头,却见虞瑾明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画纸,眼底已泛了红。
虞瑾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般失态,难道......这画中之人是赤阳长公主?!
叶明霜不由屏住呼吸。
不对,他们之前在公主府的书房见过长公主画像,江小月记忆极佳,若只是临摹,虞瑾明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难道是昨夜......
叶明霜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江小月。
少女正全心绘画,微垂的眼睫轻轻闪动,鼻头小巧圆润,还存着几分稚气。
她行事之老练,能力之出色,总让人下意识忽略她的年纪。
叶明霜怔怔出神时,虞瑾明已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拳头。
江小月还未勾勒妇人面容,他却早已从画中陈设认出那是母亲的卧房。
他还记得,幔帐分了两重,外一重是雨过天青色的轻容纱,轻薄如雾。风从殿外穿廊过来,纱便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少时他与二弟捉迷藏,小家伙最喜欢躲在纱帘里,背朝外,以为扒在床沿、捂住眼睛,自己便看不到他。
念及早逝的二弟,虞瑾明神思渐渐飘远,目中江小月作画的身形也变得模糊起来。
待他意识到失态,猛地回过神,江小月已然搁笔。
画中那位面带威严又不失慈祥的妇人,正是他的母亲,而一旁服侍的那个侧影是孔嬷嬷。
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随着画作一寸寸清晰,压得他心头五味杂陈,一时竟说不出话。
叶明霜也才回过神。这是她第一次看江小月作画,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从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同时她也意识到,画中那些华丽的配饰无法凭空捏造,即便由邱姑姑转述,江小月也不可能准确地描绘出那些图样。
尸体真的开口说话了。
她喃喃道:“那遗骨.....真是长公主。”
此时已无需言语作答,一个眼神足矣印证一切。
江小月暂时安全了,这幅画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你想要什么?”虞瑾明终于找回声音,心里浮现一个猜测。
江小月将画笔搁回原处:“我要你替刘崇山翻案,同时将瓦依族灭族一案昭告天下。事了之后,不得阻挠我与先生离开瑜都。”
“这两桩案子,非一朝一夕能办成。”
江小月扬起眉:“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
叶明霜嘴巴不由自主张圆了,心中暗暗喝彩,同时又默默同情了虞瑾明一回。
虞瑾明沉下脸。
江小月却觉一阵畅快,近日被通缉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然,她心里清楚,单凭一幅画还不足以震慑对方。
她看向虞瑾明,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忍:
“长公主的死和虞峥有关,也和你们的圣上有关。她并非因生产伤及根本,而是有人长期在她的饮食中掺入相冲的药物,令她身子日渐虚弱。
下药之人,便是孔嬷嬷。”
一语惊起千层浪!江小月的话犹如利刃,将公主府最后一点体面彻底划破。
虞瑾明没有说话,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江小月,眼底的血丝顷刻间蔓延开来。
他原先只知母亲尸骨被盗,并未怀疑过死因。
可现在,江小月却告诉他,母亲不是病死,而是被虞峥害死的。
还有孔嬷嬷......那个看着他长大,她曾母亲最信重之人。
公主府中资历最老的三人中,孔嬷嬷的威信还在邱姑姑之上,仅次于曲管家。
这三人自幼服侍母亲,若换作旁人这般说,虞瑾明定会认为对方是在挑拨离间。
可对方是江小月,方才那幅画已经证明了她的本事。
“虞——峥!”他咬牙挤出这两个字,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尝到了一线腥甜。
前几日对虞峥被囚五年的那点怜悯,此刻真令人作呕。
江小月知道这事一捅破,虞瑾明肯定不好受。
昨夜她得知真相后,也久久未回神。
当初入公主府调查,三人中邱姑姑对虞峥最是敬重,她还曾偷偷跑去玄梦观,江小月一度怀疑过她。
而孔嬷嬷反倒显得疏离,多年来从未与虞峥私下见面,长公主在世时便是如此。
江小月看着虞瑾明,再次开口:“邱姑姑曾说过,长公主去世后,虞峥疑心其死因,在府中大肆搜查。如今想来,那应是在借机销毁罪证。
关于长公主的死,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得自己去查。
至于其他的,你完成那两件事,我便将所知尽数相告,而后离开瑜都,永不踏足。”
江小月终究是要走的,叶明霜心头一酸,瞥向虞瑾明的目光也暗含担忧。
父亲很可能是谋害母亲的凶手,这事换作谁都接受不了。
屋里陷入死寂。
江小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却不急着喝,给虞瑾明留足消化情绪的时间。
二人多次交锋,她相信以虞瑾明的才智,很快就会将那些遗漏的细节串连起来。
虞瑾明的脸色几度变幻,眼眶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没有眼泪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悲痛。
半刻钟后,他才平静下来,哑声开口,说的却不是母亲的事:
“钩屠在我手里,可以交给你处置。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江小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直视他。
虞瑾明没有立即道明,而是看向叶明霜:“叶少司,你去外间等吧。”
他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叶明霜没动,转头去看江小月。
她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江小月看向隐忍的虞瑾明,事关重大,他应是不想把叶明霜牵扯进来。
“你先出去吧,我不会有事。”
“我又不是担心你。”叶明霜闷声回道。
自东江河一战后,她早已认定虞瑾明不是江小月的对手,她想留下,是怕虞瑾明情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