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刘富贵又来了。
这次他提着锦旗,红底黄字:
“神机妙算,救我性命”。
进门就要跪。
苟得拦住,看了眼他头顶贴的纱布:
“伤了?”
“擦破皮,不碍事!”
刘富贵满脸感激:
“半仙,您真是活神仙!昨天酉时,真的有东西砸下来,就差一点!要不是您让我锁门关窗,我可能就出去看了,一出去说不定就……”
他没说下去,只把锦旗硬塞给苟得。
苟得接了,随手靠在墙角。
“内裤还穿么?”
“穿!您说穿几天就穿几天!”刘富贵压低声音:“不过半仙,那红内裤……到底是什么讲究?”
苟得看他一眼:
“讲究就是,你信了,灾就退了。”
刘富贵一愣,琢磨这话,似懂非懂。
他又塞了个红包,说是谢礼,然后千恩万谢走了。
苟得打开红包,里面两千。
他收起钱,翻开应验簿,在刘富贵那页的“待验”上打了个勾,后面添了两个字:
“已解”。
写完,他靠进椅背,看着墙角那面锦旗,红得扎眼。
“什么红内裤。”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了扯:
“钱到了,灾自然就退了。”
他始终相信,化解灾劫的关键,是那笔钱。
钱是买命钱,收了,灾就转了。
至于红内裤、避僧道、独处,那都是幌子,为了让对方觉得付出了代价,心里踏实。
至于为什么钱能买命?
他不知道,也不深究。
祖上留下的手札里说,他们这一脉,天生能通劫气,见灾化灾,但必须收等价的酬。
具体什么原理,没说。
窗外传来猫叫,凄厉得很。
苟得走到窗边,看见那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屋顶,绿眼幽幽地望着这边。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猫转身跳走了。
苟得觉得左眼又涩了。
他揉揉眼,准备关门。
转身时,瞥见墙角那面锦旗,在昏暗的光线里,锦旗上的金字似乎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爬过。
他眨眨眼,再看,又正常了。
“眼花了。”
他嘟囔,上门闩。
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很高的地方,像是楼顶,风很大。手里抱着个东西,沉甸甸的,低头看,是个青花大瓶,瓶身冰凉的。
他想放下,手却不听使唤,反而举起来,用力朝下一砸……
下面有人抬头看,脸模糊,但头顶微秃,是刘富贵。
花瓶砸下去,碎成片。
苟得惊醒,浑身冷汗。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怀表滴答声。
他摸出表,摁开,夜光指针指着丑时三刻。
他又躺下,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
这次他没再睡。
阁楼很低,房梁离脸很近,木头纹理在黑暗里像扭曲的血管。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
如果那些没花钱化解的灾劫,真的只是没化解那么简单……
为什么每次都那么准?
准到时辰、地点、方式,分毫不差。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着他算出的剧本,一丝不苟地执行。
那只手,是谁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想多了。”
他翻个身,面朝墙,强迫自己闭上眼。
墙缝里,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还在哒哒哒哒地响。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四月十五,夜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苟得关了铺门,坐在八仙桌旁,就着一盏煤油灯,翻一本泛黄的《焦氏易林》。
书是祖上传的,边角都磨毛了,页间有红笔批注,蝇头小楷,是他爷爷的字迹。
读到“泽中有火,革”这一句,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白天那种砸门,是怯生生的,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苟得没动,继续看书。
又敲,这次急了,连敲七八下。
“半仙,半仙在吗?求您开门……”
是个年轻声音,带着哭腔。
苟得这才放下书,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孩,十七八岁模样,穿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往下滴水。
他身后还跟了个人,高个,戴眼镜,也是学生打扮,但表情不一样,那表情苟得熟,是“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神”的不信。
“半仙,求您给我同学看看……”
湿透的男孩先开口,声音发颤。
“进来说。”
苟得侧身。
两人进屋,带进一股雨水的潮气。
苟得点起第二盏灯,屋里亮了些。
他打量两个学生:
先看湿透的这个,印堂发青,眼周有黑气,是吓的,但无大灾。
再看戴眼镜的那个,心里咯噔一下。
眼镜男生颧骨高,两腮无肉,是刻薄相。
最要命是眉心一道竖纹,细而深,像刀刻的,这叫悬针纹,主凶死。
而且那纹路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肤色凹陷,是隐隐发黑,黑气顺着纹路往印堂钻。
“你。”
苟得指指眼镜男生。
“我?”
眼镜男生挑眉,笑了,那笑里有种刻意的轻松:
“半仙要给我算?行啊,算算我期末考试能考第几?”
湿透的男孩拉他袖子:
“张清,别这样……”
“怕什么。”叫张清的男生甩开手,往前一步,盯着苟得:
“算啊,不是都说您准吗?”
苟得没接话,坐回太师椅,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三枚康熙通宝,推过去。
“摇。”
张清抓起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很随意地摇了六下,撒在桌上。
铜钱转了几圈,停住。
苟得低头看卦。
屋里静,只有雨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
湿透的男孩大气不敢出,张清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苟得看了很久。
久到张清不耐烦了:
“怎么样啊半仙?看出我能不能上清华了?”
苟得抬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冷冷地钉在张清脸上。
“你,活不过三天。”
张清笑容僵住。
“三日之内,子时,在你住处高处,有坠亡之险。”
苟得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若要化解,八千。”
湿透的男孩倒抽一口冷气。
张清脸色变了变,随即嗤笑:
“坠亡?我住宿舍四楼,窗户有护栏,怎么坠?半仙,你这套吓唬人的把戏,骗骗老太太还行。”
苟得不说话,只看着他。
那眼神让张清心里发毛,但他强撑着:
“八千?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五百。”
“不化解,必死。”
苟得合上铜钱,收回抽屉。
“行,我等着。”
张清拉起湿透的男孩:
“走,别在这听神棍胡说。”
湿透的男孩还想说什么,被张清硬拽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苟得坐在那儿,没动。
雨声更密了。
他从桌下摸出应验簿,翻到新一页,研墨,写:
“四月十五,戌时,学生张清问卦。面现悬针黑纹,主三日内凶死。卦得山地剥,应在子时,高处坠落。索八千化解,未果。待验。”
写到“待验”二字时,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晕开,像团小小的黑云。
他忽然想起爷爷批注里的一句话:
“卦象天成,应劫在人。然有劫不应者,非卦不准,乃……”
后面几个字被水渍晕了,看不清。
苟得盯着那团墨渍,发了会儿呆。
然后合上簿子,吹灭一盏灯,只留桌上一盏。昏黄的光圈里,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随着灯焰摇曳,时大时小。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左眼又涩了,这次涩得发疼,他使劲揉,揉出泪来。
对着铜镜照,镜面模糊,只能看见自己一个朦胧的轮廓,左眼的位置,似乎比右眼暗一些。
是灯光的缘故吧。
他想。
雨下了整夜。
第二天,苟得没出门。
中午老刘来送面这是少有的事,往常都是苟得自己去店里。
老刘端着碗,上面盖着油纸,怕雨淋了。
“半仙,您昨天是不是给两个学生算了?”
老刘放下碗,压低声音。
苟得掀开油纸,面还热着,没葱花。
他掰开筷子:
“嗯。”
“那个戴眼镜的,叫张清的,今天一早在巷口跟人吹,说您是骗子,还说……”
老刘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您要咒他死,他偏要活得好好的,三天后还要来砸您招牌。”
苟得吃面,没说话。
老刘搓搓手:“半仙,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面钱。”苟得从口袋里摸出三块五。
老刘接过,叹口气,走了。
苟得慢慢吃完面,连汤都喝了。
然后他坐在太师椅里,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的,把天和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张清真的死了,会怎么死?
四楼,有护栏,怎么坠?
梦里跳?
还是被人推?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张清的脸,那张脸上挂着讥诮的笑,眉心那道黑纹却越来越深,深得像裂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