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虚无。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这里是连天道法则都无法触及的绝对禁区,是真正的死亡深渊。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沌深处,一缕极度微弱、却又顽强到令人发指的意识,正如同风中残烛般,固执地摇曳着。
“真是……阴魂不散啊……”
魔翊凡的意识在虚无中发出一声低弱的嗤笑。
他并没有死。
或者说,在他那颗纯粹的毁灭魔核彻底炸裂、肉身化为虚无的最后一刹那,他的一缕残魂,竟然不可思议地被一丝异样的气息包裹住了。
那是一种灰蒙蒙的、包容万物却又能够同化万物的力量——混沌。
“这是她身上的味道。”
魔翊凡的灵魂碎片在虚无中翻滚,感受着那股灰色的气流正一丝一缕地渗入他残破的意识深处。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本那暴虐、纯粹、只懂得粉碎一切的黑色毁灭魔气,并没有排斥这股外来的力量。相反,它们就像是干涸了千万年的龟裂大地,贪婪地吮吸着这突如其来的甘霖。
渐渐地,纯粹的漆黑中,多了一丝深邃而神秘的灰。
“毁灭的尽头……真的是新生?”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与那个远在天边的清冷女子隔空对话。
“你赢了,兮若。你用你的道,硬生生在本座这块烂石头里,砸出了一颗种子。”
随着灰色混沌之力的融入,魔翊凡的力量本源开始发生剧烈的质变。
但随之而来的,是重塑肉身时那足以让任何神明崩溃的极致痛苦。
“嘶——!”
没有肉体,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丢进了千万把生锈的锯齿中,被一点点磨碎,然后再用滚烫的岩浆强行黏合。
神经在重组,骨骼在凭空凝结,血肉在混沌中交织。
这是一种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倍的折磨。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在这种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中,魔翊凡却突兀地狂笑起来。
笑声在死寂的虚无中回荡,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兴奋和狂热。
“原来……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
“原来包容万物、孕育生机,是这么疼的一件事!”
“好疼啊……真的好疼!但是……痛快!太痛快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剧痛中享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律动。他终于明白,兮若那看似平静的眼波深处,究竟承载着多么沉重的重量。
那是生生不息的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当最后一丝灰色的混沌气流内敛,虚无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没有毁天灭地的光影,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股威压极其内敛,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踏出。
全新的魔翊凡,诞生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大氅,但此刻,他的外表却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蜕变。原本就妖孽到了极点的五官,此刻褪去了那一丝锋芒毕露的暴戾,反而多了一种近乎神性的完美。
他那双异色双瞳中,左眼的深渊之黑与右眼的猩红血色之间,多了一圈淡淡的灰色光晕。
只消被他看上一眼,便仿佛连灵魂都会被不由自主地吸扯进去。
深不可测。
魔翊凡缓缓抬起那双完美无瑕、如同白玉雕琢般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让本座看看,这所谓的‘新生’,到底有多好玩。”
他随意地冲着前方一团涌动的虚空风暴轻轻一挥手。
没有黑炎,没有爆炸。
奇迹般地,那团足以绞杀高阶魔将的虚空风暴,在接触到他指尖溢出的那一丝灰黑相间的光芒时,竟然瞬间停滞了。
紧接着,风暴被无声无息地“分解”成了最基础的微尘颗粒。
还没完。
魔翊凡的手指微微一勾。
那些微尘颗粒瞬间在半空中“重组”,眨眼间,竟化作了一朵栩栩如生、散发着诡异幽香的黑色曼陀罗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分解……与重组?”
魔翊凡捏着那朵黑花,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的光芒。
“不再是单纯的抹杀,而是按照本座的心意,将世间万物拆解,再揉捏成本座想要的模样……”
“有意思!简直太有意思了!”
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曼陀罗花,仰起头,发出一声桀骜的冷笑。
“既然本座没死,那这无聊的世界,就得继续按照本座的规矩来转!”
“兮若,你准备好迎接本座这个‘新作品’了吗?”
……
魔域。
幽冥殿。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灭世之战,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整个魔界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魔尊陨落,魔界群龙无首,若不是还有几位忠心耿耿的老魔将死死压阵,这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而此刻,在幽冥殿最深处的祭坛前。
气氛却显得格外……滑稽。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空间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魔翊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殿半空中。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眼角不受控制地狂抽。
只见祭坛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高达十丈的巨型黑曜石雕像。
雕像刻的显然是他自己。
但是!
那雕像的下颌线宽得像一块发面馒头,眼神呆滞得宛如一头智障的魔牛,更离谱的是,雕像手里居然还死死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拔出来的破木棍,美其名曰“魔神之矛”。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魔翊凡咬牙切齿,他向来自诩完美无缺的“美学”,在这一刻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本座那英明神武的形象,就被这破石头给毁了!回头非把那个雕刻师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不可!”
他强忍着一巴掌把雕像拍成粉末的冲动,视线缓缓下移。
在雕像那巨大的脚趾头旁边,趴着一坨庞大的黑影。
是狱炎。
这头曾经威风凛凛的上古凶兽,此刻瘦了整整一圈,原本油光水滑的毛发变得像枯草一样杂乱。
它的三个大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地上,中间那个脑袋的前方,还摆着一个巨大的玉盆,里面装满了魔界最顶级的烈焰犀牛肉。
但这只向来贪吃如命的傻狗,此刻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它只是眼巴巴地盯着那尊丑陋的雕像,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极其凄凉的呜咽。
“呜……汪……”(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揍我……)
“呜呜……”(肉都不香了……)
听到这蠢狗的悲鸣,魔翊凡那颗刚刚重塑、原本应该冷硬如铁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感动,但也着实觉得好笑。
“绝食?你这蠢货居然学会绝食了?”
魔翊凡轻笑一声,缓缓从半空中飘落,脚尖点在玉盆的边缘。
“再不吃,本座可就把这肉赏给外面的低等魔卒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那股子刻入骨髓的傲慢和戏谑,在空旷的大殿内骤然响起。
“吧嗒。”
狱炎左边那个脑袋上的口水,瞬间滴在了地上。
它那三个脑袋猛地抬起,六只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站在肉盆边上那个仿佛散发着神光的黑衣男人。
静止。
足足静止了三个呼吸。
“嗷呜——!!!”
狱炎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三个脑袋同时往后猛缩,巨大的身躯“砰”的一声撞在了那尊丑陋的雕像上,吓得浑身发抖。
“鬼……鬼啊!!!”(它用精神力疯狂尖叫)
魔翊凡的脸瞬间黑了。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他额头上青筋暴跳,快步走上前,抬手就冲着狱炎中间那个脑袋狠狠给了一个暴栗。
“咚!”
清脆的回响。
“嗷?”
狱炎捂着脑袋,愣住了。
好疼。
真的好疼!
这个力道,这个打狗的手法,这个嫌弃的眼神……
不是幻觉!不是鬼!
“主……主人?!”
狱炎那三双狗眼里,瞬间涌出瀑布般的泪水。
“汪汪汪汪汪——!!!”
它发出一连串狂喜到破音的狗叫,庞大的身躯猛地扑了过去,三颗大脑袋不管不顾地在魔翊凡的身上疯狂乱蹭。
“滚!给本座滚开!”
魔翊凡大惊失色,拼命地想要推开这头巨兽。
“你这蠢狗!你的口水滴到本座的新衣服上了!这是本座刚用混沌之力凝结的!你知不知道多难弄?!”
“呜呜呜……主人没死!主人活了!”
狱炎根本不管他的怒骂,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口水糊了魔翊凡一整个大氅。
换做以前,谁要是敢弄脏他的衣服,他绝对会当场让对方灰飞烟灭。
但此刻,魔翊凡虽然嘴里骂得极其难听,满脸嫌弃地推搡着狗头,但他那双异色双瞳里,却闪烁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他甚至任由这头蠢狗在自己怀里撒了足足半炷香的泼。
“行了行了,恶心死了。”
魔翊凡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狱炎踹开,嫌弃地甩了甩袖子上的不明液体。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尊……尊上显灵了吗?狱炎大人为何如此激动?”
一个负责打扫祭坛的魔族使臣端着香炉,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当他看清大殿内那个正满脸阴沉地擦着衣服的熟悉背影时,手里的香炉“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尊、尊、尊……”
使臣两眼翻白,双腿抖得像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尊上?!您……您诈尸了?!”
“诈你大爷。”
魔翊凡冷笑一声,他只是随手一指。
那掉在地上的青铜香炉,瞬间化作一摊粉末,紧接着又在半空中重组成了一把精致的太师椅,稳稳地落在魔翊凡身后。
他从容地坐下,双腿交叠,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快要吓晕过去的使臣。
“说吧,本座不在的这段时间,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无聊的事?若是说不出个让本座感兴趣的,本座就把你重组成一只蛤蟆。”
使臣哪见过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吓得连连磕头,竹筒倒豆子般把这一年来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回、回尊上的话!自从您……您失踪后,天下太平!人界和魔界签了停战协议……”
“太平?嗤。”魔翊凡不屑地撇了撇嘴。
“还、还有……”使臣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看了一眼魔翊凡的脸色,“人界那边传来消息,剑尊穆雨旭,和神女兮若……要在下个月初八,于长明山……结契大婚……”
大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狱炎在一旁打了个寒颤,默默地往后缩了缩。
魔翊凡撑着下巴的手指,微微僵住了。
“大婚?”
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挤出水来,但听在使臣耳朵里,却比地狱的催命符还要恐怖。
“他们俩?结妻大婚?”
“是、是的……请柬都已经发遍了修仙界……”使臣浑身冷汗直冒,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翊凡猛地捂住脸,发出一阵极其疯狂、极其肆意的大笑。
他笑得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笑得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泪花。
“好!好一个大婚!好一个天下太平!”
他霍然起身,周身的灰色混沌之力不受控制地溢出,瞬间将旁边那尊丑陋的黑曜石雕像分解成了漫天飞舞的闪亮沙砾!
“想要过平静日子?想要结妻大婚?”
魔翊凡微微眯起眼睛,异色的双瞳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浓烈的占有欲。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坏笑。
“问过本座了吗?”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大氅在身后翻滚出凌厉的弧度。
“狱炎!别装死了,给本座爬起来!”
魔翊凡头也不回地喝道。
“去,把本座宝库里那件最华丽、最嚣张的暗金魔龙袍翻出来!”
“本座现在可是个‘全新’的伟大艺术品,不拿去给她好好欣赏一下,岂不是锦衣夜行?”
“既然是老相识大婚……”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殿外那轮猩红的魔月,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疯狂。
“本座这个当‘前任’情敌的,怎么也得去送一份‘大礼’吧?”
“走,去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