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脸上的笑意不但没收,反而更大了些。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云榭面前,仰起那张白胖的脸,“太傅。”
云榭没应声。
“您也这么一直看着我,”安颜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方才谢无妄那副见了鬼的样子,“莫不是也被我这独一份儿的魅力迷住了,看得移不开眼了?”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用一句清清冷冷的话把这玩笑带过去。
可云榭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隔着层雾气的眸子,此刻在风雪里,清明得有些过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安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草药又像是冷香的气息。
他抬起手。
安颜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脚下像是被钉住了。
他修长的手指并没有碰到她,只是越过她的脸颊,拂去了她发间的一片雪花。
指尖冰凉,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鬓角。
很轻,很痒。
“姑娘说笑了。”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比风雪还低。
“我只是在想,”他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那片融化的雪水,“不知是我看花了眼,还是这风雪迷了人。”
“竟觉得,姑娘脸上的笑,比这宫里的琉璃瓦,还耀眼几分。”
安颜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用来插科打诨的词儿,一瞬间全都卡了壳。
这人……
他不是在夸她。
他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把她刚才那个轻浮的玩笑,给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
云榭看着她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有点发懵的表情,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下,换安颜不自在了。
跟云榭这种人过招,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但伤不到对方,还会被他顺势缠住,用软刀子在你心尖上磨。
没劲。
还是逗谢无妄有意思,那小子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脸红脖子粗,好懂又好玩。
安颜清了清嗓子,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她换了个话题,视线在他那身单薄的青衣上扫了一圈,脸上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
“太傅,您这身子骨,在这风雪里站这么久,真没事儿?”
安颜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您可是国家栋梁,万一冻出个好歹,那可是朝廷的损失,陛下的损失,更是我们南临百姓的损失。”
云榭看着她,没说话。
安颜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云榭终于有了反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把安颜刚刚拉开的距离给补了回来。
“无妨。”他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有些飘忽,“有姑娘在旁边,风都小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暖和。”
安颜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严重怀疑自己被内涵了,但是她没有证据。
就在她琢磨着是该回一句“您不客气”还是直接用体重把他创飞的时候,一道火气冲天的身影从前面大步流星地折了回来。
谢无妄本来已经走出老远,心里头那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下去,回头想看看那胖子有没有跟上来,结果一眼就看见她跟云榭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脑袋都快抵到一起了。
他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烧得更旺了。
谢无妄几步冲回来,二话不说,直接挤进了安颜和云榭中间,把两人隔开。
“走不走了!”他冲着安颜,口气恶劣得很,“磨磨蹭蹭的,等天黑了在宫里过夜吗?”
安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看向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又转头瞅了瞅旁边气定神闲的云榭,没忍住,笑了。
“走走走,”安颜任由谢无妄一把抓住自己的胳膊,顺势就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小将军您别急,这不等您带路呢嘛。”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呵在他冻得发红的耳廓上。
“我这不是怕您一个人走在前面,孤单寂寞冷。”
谢无妄抓着她胳膊的手一紧,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想把人甩开,可她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甩了,怕她又摔;不甩,这股温香软玉的劲儿直往他脑子里钻,搅得他心烦意乱。
最后,他只能黑着脸,几乎是拖着安颜,大步朝前走。
云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脚步无声,像个游魂。
三人就这么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空旷的宫道上穿行。
路过一处墙皮斑驳、院门紧锁的宫殿时,安颜停下脚,伸着脖子往里瞧了瞧。
“这地方……”她煞有介事地小声评价,“阴气重,地段也不好,一看就卖不上价。”
谢无妄在她耳边低喝,“这是冷宫!”
“哦,”安颜点点头,“那就是烂尾楼盘,更不值钱了。”
谢无妄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拖着她走得更快。
绕过几条抄手游廊,终于到了云榭一开始指过的那座暖阁。
阁楼不大,两层高,檐角挂着几只冻住的铜铃,在风里一动不动。
“到了。”云榭停下脚步。
谢无妄这才松开安颜,像是甩开什么烫手山芋,自己站到了一边,抱着胳膊,浑身都写着“离我远点”。
安颜揉了揉被他抓得有点发麻的胳膊,跟着云榭走上暖阁二楼。
阁楼里陈设简单,但打扫得很干净,四面开窗,视野确实极好。
云榭走到窗边,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很轻,“从这里,可以看见整座皇宫。”
安颜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红墙金瓦,宫殿连绵,确实气派。
但她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挪到谢无妄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
“哎,”她小声问,“我怎么瞅着,这后妃住的地方,空了这么多?连个皇后都没有?”
谢无妄没听懂后面那句,但前面那句他听懂了,脸又开始发黑:“你管得着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们,“后位也是一张椅子。”
安颜和谢无妄都转过头。
云榭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视线落在远处那片象征着后宫的宫殿群上,声音无波无澜。
“后宫,是天子休憩之所,也是前朝风雨的延续。”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安颜。
“陛下尚在蛰伏,这后宫,自然也是一片冰封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