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砾走进维修棚时,孟川正蹲在青鸾号的起落架旁,手里的改锥卡在一处接线盒边缘。扳手落在脚边,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抬头,只是把肩膀往机身下压了半寸,手臂往前探。
“这边线路不对。”他说,声音从金属缝隙里挤出来,“多了一组回路。”
陈砾站在阴影交界处,义肢踩在一块翘起的铁皮上,发出闷响。他看着孟川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后领裂了口,露出一截发灰的脖颈。阳光从棚顶的破洞斜切进来,照在散落的工具箱上,油污的表面泛着暗光。
“你发现了什么?”他问。
孟川终于抽出胳膊,翻身坐起,额头上蹭了道黑印。他抬起左手,指了指雷达舱右侧的盖板:“我刚才拆开做例行检查,发现这个。”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片,放在掌心递过去。
陈砾接过,指尖摩挲了一下。表面光滑,四角有微不可察的焊点,嵌着一圈细如发丝的金属环。
“不是我们的人装的。”孟川说,“频率也不对。我试了三种解码波段,它都不响应。但它一直在发信号。”
陈砾低头盯着那东西,指节无意识地在工作台上敲了三下,像在确认某个节奏。他问:“传什么?”
“位置。”孟川的声音低下去,“我们的飞行轨迹,返航路线,甚至……基地坐标。只要它通电,就在往外送。”
陈砾没说话,把那块装置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条波纹,中间一道竖线贯穿。他没见过这标志,但直觉告诉他,这是某种标记,不是随意刻的。
“什么时候装上的?”他问。
“不知道。”孟川摇头,“可能是在上次空战中被击中时嵌进去的。也可能是更早——我们第一次起飞侦察的时候。它藏得很深,混在主控线路里,不拆开查根本看不出来。”
陈砾把那东西放在桌上,用改锥尖轻轻推到角落。他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拉开抽屉翻找密封袋。手指碰到一卷电工胶带、半截保险丝,最后摸出个透明塑料袋。他把追踪器装进去,封好口,搁在台面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多少?”他问。
“目前只发现这一块。”孟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但我得重新过一遍所有设备。通讯阵列、导航系统、能源模块……任何一个节点都可能被植入。”
陈砾点头。他靠在操作台边,目光扫过青鸾号的机身。机翼边缘有几处烧灼痕迹,起落架液压杆有些变形,但整体骨架完好。这架飞行器是他们花了三个月拼出来的命脉,现在却成了敌人的眼睛。
他刚想开口,操作台上的通讯器突然“滋”了一声。
两人同时转头。
屏幕原本是黑的,此刻却自行亮起,绿光闪烁几下,跳出一段杂音。电流声持续了两秒,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机械感极强,像是经过多重过滤,但能听出是女性。语调平稳,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墙里的螺丝。
“净土基地的领袖……你们逃不掉的。”
陈砾猛地盯住屏幕。孟川已经扑到旋钮前,手指快速拨动频段,试图锁定信号源。他试了三个频道,都没反应。那声音不再出现,通讯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又慢慢熄灭。
“断了。”孟川低声说,“跳频太快,没法反向追踪。”
陈砾没动。他盯着那台老旧的通讯器,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是之前抢修时留下的。屏幕边框松了,需要用手按一下才能正常显示。这么一台破机器,居然能接收到对方的直连信号。
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位置,还清楚他们用的通讯协议。
说明对方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慢慢走到工作台前,盯着那个装着追踪器的塑料袋。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点反光。他的指节再次叩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和平时确认任务进度一样。
然后他抬手,一拳砸在金属桌沿。
声音很沉,像是铁锤敲在井壁上。桌上的工具跳了一下,改锥滚到地上。通讯器屏幕闪了闪,彻底黑了。
“那就别逃。”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和他们斗到底。”
孟川抬起头,看着他。
陈砾站在那儿,左腿义肢微微外撇,是长久站立形成的习惯姿势。他腰间的军刀垂着,刀鞘边缘磨得发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绷紧了一道细纹。
“他们想盯着我们?”陈砾说,“行。让他们看。”
孟川没接话,但手指已经在纸上划拉起来。他顺手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开始画线路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他画得很快,线条交错,像是要把刚才被打乱的思路重新串起来。
陈砾走回青鸾号旁边,俯身查看那处被撬开的盖板。里面线路密布,颜色各异的导线缠绕在一起。他认不出哪些是原装,哪些是后来加的。但他知道,每一根都可能是陷阱。
“你查所有的设备。”他说,“不只是飞行器。通讯基站、电力调度箱、净水系统的控制终端……只要是带信号传输功能的,全部拆开查一遍。”
孟川停下笔,点头。
“还有,”陈砾直起身,“把所有非必要信号源关掉。临时用有线连接。能手动操作的,就别自动运行。”
“明白。”孟川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我现在就开始。”
陈砾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总是这样,话不多,做事利落。右手缺了三根手指,写字时笔握得歪,但画出来的图从不出错。他不像战士,也不像学者,更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齿轮,安静,但咬得住力。
“你一个人不行。”陈砾说,“叫两个信得过的帮手。别让太多人知道这事。”
“我知道。”孟川抓起工具箱,打开最下层,取出一副老式耳机,“我会用加密频道联络。”
陈砾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棚口,阳光刺了一下眼睛。外面风不大,吹在脸上带着焦土味。广场方向传来几声敲打声,有人在修理围栏。远处的孩子还在玩弹壳风铃,声音断断续续。
一切都和半小时前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维修棚。孟川已经爬上青鸾号的驾驶舱,正用探针测试一组接口。工作台上,那个装着追踪器的塑料袋静静躺着,像一颗被挖出来的毒瘤。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口袋。奖牌还在那里,阿囡送的那块铁皮牌子。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棚内。
“给我一套检测工具。”他说。
孟川从梯子上探头:“你懂电路?”
“不懂。”陈砾说,“但我能看。”
他接过孟川递来的万用表和探针,蹲在起落架旁,开始一根线一根线地查。动作生疏,但仔细。每测完一段,就在本子上记下编号。
阳光从棚顶漏下来,照在他肩上。
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
但他们的时间,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