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上的红点突然分裂成两个，新的信号从东南方向疾速逼近。陈砾盯着那条快速移动的轨迹，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组指令，预警范围瞬间扩大到五十公里。他没再看屏幕，而是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开始擦拭激光炮的瞄准镜。
动作很慢，但每一寸都擦得仔细。
就在他收起布的瞬间，主控台右下方的一块面板亮了起来。绿色指示灯一闪一灭，节奏稳定。是远程接入提示。
“接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通讯器。
屏幕切换，出现一行简短代码反馈：【终端已连接，身份验证通过——孟川】。
“你看到信号了？”陈砾问。
“看到了。”孟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轻微电流杂音，语速快而冷静，“那个新信号是暗河的备用指挥链路，加密方式老旧，像是十年前军用协议的变种。小棠留下的数据流里有频率残影，我顺着反推，找到了他们的通讯协议漏洞。”
陈砾点头：“就是她说的那个旧代码回流？”
“对。”孟川顿了顿，“他们用备份程序做中继节点，可能是怕主系统崩溃后失联。但这玩意儿就像老房子的水管，锈死了还硬接新管子，一冲就漏。我已经把病毒伪装成自检程序，准备顺着追踪信号反向注入。”
“能成功？”
“不保证百分之百。”孟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们现在正在切换频道，系统防御会有三秒空档。只要我们卡准时间，就能把东西塞进去。”
陈砾看了眼时间，又扫了一眼雷达图。敌方飞行器距离基地还有四十七公里，高度三千米，速度未减。
“你只有一次机会。”他说。
“我知道。”孟川答得干脆，“开始吧。”
陈砾按下确认键，主控台中央的进度条缓缓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激光炮上，左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刚才擦枪的动作一致。
七、六、五……
指挥室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空调出风口传来一阵低鸣。整个基地的电力系统正在为这次反向注入让渡资源。
四、三……
屏幕上，原本稳定的追踪红点开始震颤，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变形。
二……
“注入！”孟川的声音猛然拔高。
一。
进度条归零。
刹那间，所有监控画面同时跳动。雷达图上的双目标信号剧烈抖动，紧接着，代表敌方飞行器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像是被人用手从屏幕上抹去。
陈砾盯着屏幕，没有动。
三秒过去。
空气中忽然泛起一层波动，熟悉的银灰色光影凭空浮现——影母的全息投影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她的形象扭曲得厉害。面部轮廓错位，肩膀处的金属接片不断闪现又消失，机械喉管发出断续的蜂鸣。
她张了嘴，声音像是被撕裂的录音带：“你们……做了什么？！”
话没说完，影像猛地一晃，仿佛信号被强行中断。她的眼球短暂失焦，数据流从胸口位置炸开，化作无数乱码在空中扩散。
陈砾站起身，拿起激光炮，稳稳对准投影中心。
他知道这没用。他也知道她看不见他。
但他还是扣下了扳机。
白光轰出，穿过虚影，在墙上烧出第二个焦黑圆孔。两道痕迹并列，相距不到二十厘米。
投影彻底碎裂，光屑四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指挥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砾放下枪，缓缓坐回椅子。右臂的麻木感还在，这次连带肩胛骨也有些发沉。他没去揉，只是把手搭在控制台上，指尖碰到了系统日志的刷新按钮。
屏幕自动跳转。
【外部连接中断】
【病毒传播完成度：98.7%】
【目标网络瘫痪状态：持续中】
【飞行器信号反馈：全部丢失】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赢了。
不是靠火力压制，也不是靠人命堆上去的防线。是小棠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找到的缝隙，是孟川在远程终端前熬出来的破解程序，是他守在这间屋子里，等来的那一秒时机。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军刀，刀柄上的划痕比之前多了几道。他记得最深的那一条，是修净水机时留下的。那时候基地还没电，他蹲在泥地里拆零件，手滑了一下，刀刃蹭过铁壳，火星直冒。
现在那台机器还在运转，每天能过滤三百升水。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监控屏。雷达图已经清空，只剩下基地自身的信号源在稳定闪烁。风还在吹，巡逻灯的光束扫过围墙，映出铁丝网的影子。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击，不只是打掉了几架飞行器。是打穿了影母的掌控逻辑。她以为自己躲在数据背后，安全、精准、无懈可击。但她忘了，她的系统是由人搭建的，也会被人找出破绽。
更关键的是，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他们可以。
陈砾低头看了眼桌角的水杯。水面静止，不再晃动。他想起上一次看到它震动，是血鹰战机来袭的时候。那时小棠刚昏过去，他站在广场上，听见天空传来轰鸣。
现在天是黑的，风也没停，但屋里没人喊警报。
他慢慢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墙上的两个焦痕上。
第一个，是他对着影母投影开的第一枪。那时他还不能确定能不能赢，只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能随意进出这个房间。
第二个，是刚才那一枪。他已经知道了结果，却还是打了。
像是一种回应。
也像是一种告别。
他伸手拿起激光炮，轻轻放回桌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输入一段简短指令：【二级戒备维持不变，各岗哨继续值守，无人机暂停升空，等待进一步通知。】
发完，他没关系统，也没起身离开。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荒原一片漆黑。没有欢呼，没有灯光庆祝，甚至连广播都没响一声。这场战斗，只有他知道全过程。
但他也不需要别人立刻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空调低沉的运行声，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日志信息。
【病毒残留清除中……】
【本地防火墙升级完成……】
【外部信号扫描无异常……】
一条条消息滚动而过。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键盘边缘，偶尔敲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无声的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通讯器忽然响起一声短促提示音。
是孟川。
“病毒生效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些，“他们内部网络已经断联，所有远程设备失去控制。我刚才调取了外围监控，看到三架飞行器坠毁在西北沟谷，没人逃生。”
陈砾“嗯”了一声。
“我没查到影母本体的位置。”孟川说，“但她系统的主节点应该受到了冲击。至少短期内，她没法再组织大规模行动。”
“够了。”陈砾说，“这次不需要她死，只需要她退。”
两人沉默了几秒。
“小棠那边……”孟川迟疑了一下，“你还联系得上吗？”
“暂时没有。”陈砾看着墙上的焦痕，“她该休息了。”
“也是。”孟川的声音低了些，“她撑得太久。”
陈砾没再说话。他知道小棠现在在哪，也知道她有多累。但他不能现在去看她。他得先确认一件事。
他调出信号追踪的原始记录，放大那段病毒注入前的数据流。画面中，有一段极细的波纹，在正常频率之外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是小棠最后传出来的东西。
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是一种频率标记，像是她在意识深处刻下的一道记号。
他盯着那道波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按下了保存键。
“我这边处理完了。”孟川说，“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天快亮了。”
陈砾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九分。
“还不急。”他说，“等天亮再说。”
他挂断通讯，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主控台的每一个按钮。所有的系统都在正常运行，没有警报，没有故障提示，也没有异常信号。
基地还在转。
麦田里的灌溉系统按时启动，净水机持续工作，发电机嗡嗡作响。五十个人睡在各自的屋子里，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有人梦里喊了声娘。
他听见这些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一种更久远的方式。
他是从废土里爬出来的人。吃过虫子，喝过毒水，用碎玻璃刮过腐肉。他知道活下来有多难。
但现在，他们不只是活着。
他们在建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然后他低声说：“我们赢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他感觉右臂的麻木感淡了一些。窗外的风似乎也小了。墙上的两个焦痕，在应急灯下静静躺着，像两枚勋章。
他没动，也没起身。
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