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雪云,却带不来多少暖意。黑铁城经历昨夜黑山塔的冲天火光和隐约传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比化雪时的阴寒更沁人骨髓。
回春堂门口守卫的州兵又多了几个,佩刀持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巷口的行人。那份苏念雪连夜写就的“案情分析与建议”,已在天亮前由韩冲亲自送往州衙。
此刻,她坐在内室,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医书,而是父亲留下的那本《地方风物志》,以及昨夜窗外人塞入的、绘有扭曲山形和父亲独有暗记的绢布碎片。
她的指尖,沿着绢布上那些断续模糊的墨线缓缓移动,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完整的地形。北邙山……位于大梁北境与狄戎部落交接的连绵荒山,传闻是古战场,也是前朝数个短命王朝的陵寝所在,向来被视为不祥之地,多生怪异传说。父亲当年深入南疆调查幽冥教,为何会留下指向北邙山的线索?是他在南疆发现了与北邙山相关的记载?还是幽冥教的终极图谋,本就与北邙山深处的“邪墓”紧密相连?
“姑娘。”阿沅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她已按照苏念雪的安排,在天亮前悄然返回,替换了虎子看守哑姑,并带来了老瘸子那边的消息。
“进来。”
阿沅闪身而入,迅速关好门。她脸上易容未除,仍是那副不起眼的仆妇模样,但眼神锐利。“姑娘,老瘸子那边有信儿。柳条巷木匠的家,半个时辰前,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不像普通百姓,脚步沉,眼神活,远远看了几眼就离开了,没靠近。哑姑服了药,已能勉强发声,但还很虚弱,说的断断续续,只反复提到‘黑箱子’、‘地窖’、‘很多死人味道’、‘穿黑袍的’。”
苏念雪点头。果然,对方也在确认木匠的情况。“老陈记棺材铺后巷,留意了吗?”
“留意了。铺子正常开张,没什么异样。后巷僻静,白天少有人走,但有几个固定的乞丐窝在那边向阳墙角晒太阳。”阿沅道,“已安排了咱们的人扮作捡破烂的,盯着了。”
“嗯。”苏念雪将绢布碎片小心收起,“韩冲那边有什么动静?”
“韩队正从州衙回来后就一直带人在外院值守,很规矩。但他手下有两个人,今早换班后,一个说肚子疼去了茅房,待了将近两刻钟才回来;另一个说去街口买早食,也去了好一会儿。老瘸子的人试着跟了,但街上人多,跟丢了。”阿沅低声道,“姑娘怀疑他们……”
“未必是内鬼,也可能是奉命暗中监视,或者……另有心思。”苏念雪神色平静,“无妨,让他们看。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虎子安顿好了?”
“安顿在城南‘悦来’客栈后面的小院里,绝对安全,有人照应。”
“好。”苏念雪站起身,“准备一下,我们去赵别驾府上复诊。另外,带上那个木匣。”
阿沅会意,立刻去准备药箱和出诊的物事。
……
赵文渊的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他刚在州衙与周世安议完事,回到府中,眉宇间的沉郁几乎化不开。见到苏念雪,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苏大夫来了,内子今早精神好些,正要谢你。”
“赵夫人好转便好。”苏念雪依礼寒暄,为赵夫人诊脉开方后,随赵文渊来到外间书房。
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韩冲守在门外。
“苏大夫,你昨夜所书,本官已呈报周大人。”赵文渊开门见山,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抄录的文书,正是苏念雪写的那份分析,“大人很重视,已下令全城秘密排查游方货郎、行脚僧道,并让各坊里正提醒百姓注意家中不明来路的小物件。柳条巷那边,也加派了人手暗中监视。”
“大人明断。”苏念雪微微颔首,从药箱中取出那个用布包好的木匣,放在书案上,“此物便是从柳条巷木匠家中所得。经民女初步查验,匣子本身无毒,但缝隙处残留有极淡的、疑似能诱发或加剧疫病症状的异物气息。民女已用药物封存,请大人交予可靠之人详查。”
赵文渊看着那不起眼的木匣,眼神锐利:“苏大夫认为,此物是有人故意投放?”
“十之八九。”苏念雪声音清晰,“木匠发病急,症状与疫病相似却有微妙不同,且发病前接触过此陌生木匣。若只是巧合,未免太巧。更可能,是有人想试探疫病能否以新方式传播,或……制造新的、可控的‘病源’。”
她刻意模糊了“血泪使徒”和“养料”的说法,但点出了关键。
赵文渊手指叩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新方式传播……可控病源……若真如此,其心可诛!这比在水源投毒更加防不胜防!苏大夫,依你之见,这些人下一步会如何?”
“民女不敢妄断。”苏念雪垂眸,“但若他们意在制造恐慌,或测试某种新的毒物,那么柳条巷可能只是开始。接下来,或许会有更多类似‘意外’出现,地点、目标可能更加随机,让人难以预防。此外,黑山塔被毁,他们积累的‘货物’损失,可能会急需补充,或加快某些步骤。”
她没有提“幽冥血泪”和北邙山,但所说的“加快步骤”已暗含此意。
赵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苏大夫对幽冥教,似乎了解颇深。昨夜黑山塔中,那妖人称你为‘苏家余孽’,提及‘雪魄血脉’与‘七星针法’……苏大夫,事到如今,你是否该对本官坦诚一些?你究竟是何人?来黑铁城,真的只是行医济世?”
该来的终究会来。苏念雪心中早有准备。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直视赵文渊探究的目光。
“赵大人既然问起,民女不敢再瞒。”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凉与隐忍,“民女确非普通云州医女。家父……姓苏,名牧之,三年前曾任太医院院判。”
赵文渊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苏牧之”三字,仍是瞳孔微缩,放在桌面的手微微收紧。
“三年前京中巨变,苏家蒙难,满门抄斩。民女因当时在外,侥幸得故人相助,逃出生天,流落江湖。隐姓埋名,只因不敢以罪臣之后示人,更怕引来斩草除根之祸。”苏念雪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来黑铁城,初始确只为寻一处僻静之地,凭借家传医术糊口,了此残生。未曾想,竟撞破疫病阴谋,卷入幽冥教案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锐利与恨意:“至于对幽冥教的了解……家父当年,似乎便是在调查与幽冥教相关的某些隐秘时,遭人构陷,才酿成苏家大祸!民女流亡期间,曾暗中寻访父亲故交,零星得知父亲可能掌握了幽冥教的某些致命秘密,才遭灭口。故而对幽冥教,民女既有家仇,亦知其危害,遇上了,便不能不管。”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情真意切,既解释了身份和动机,也暗示了父亲之死与幽冥教有关,为自己对幽冥教的了解提供了合理来源,更将“雪魄血脉”和“七星针法”的特殊性归因于家学渊源和父亲可能掌握的“秘密”。
赵文渊沉默良久。苏念雪的话,与他之前的调查和推测基本吻合。苏牧之当年卷入的皇子谋逆案,本就迷雾重重,若真与幽冥教有关,许多事情反而说得通了。苏念雪作为苏家后人,隐忍追查,合情合理。她展现出的医术、胆识、以及对幽冥教的了解,也有了出处。
“苏大夫……不,苏姑娘。”赵文渊改了口,语气复杂,“你父苏院判,本官当年在京中亦有耳闻,医术仁心,颇受敬重。后来之事……确有蹊跷。你能活下来,是苍天有眼。此次黑铁城之难,你能挺身而出,更是百姓之幸。”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诚恳与警示:“然,你身份特殊,如今又已引起幽冥教注意,甚至可能被当年构陷你父的势力盯上,处境极其危险。州衙之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周大人虽信任本官,但对其余僚属……苏姑娘,日后行事,还需万分谨慎。若有需要,可暗中告知本官。在职责范围内,本官定当护你周全,也算……告慰苏院判在天之灵。”
这是表态,也是笼络,更有提醒。苏念雪起身,敛衽一礼:“民女……苏念雪,谢赵大人体恤。大人放心,念雪知晓轻重,断不会行差踏错,连累大人。追查幽冥教,既为家仇,亦为公义,必当竭尽全力。”
赵文渊点点头,神色稍缓:“如此便好。那木匣,本官会安排绝对可靠之人查验。柳条巷及全城排查之事,本官亲自督办。你且安心,继续诊治疫病,若有新发现,随时来报。至于你的身份……本官会暂且压下,但周大人那边,恐也瞒不了多久,你需有准备。”
“是,念雪明白。”
离开赵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苏念雪微微闭目。与赵文渊的这番坦诚,是必要的一步,既取得了对方一定程度的信任和庇护承诺,也将自己放在了“为父报仇、追查幽冥教”的受害者和同盟者位置上,减少了对方对自己更深层目的(如寻找北邙山邪墓、追查前朝秘辛)的怀疑。
当然,风险也随之增加。赵文渊的“保护”带着监视,周世安若知她身份,态度难料。但比起之前完全隐藏在迷雾中,现在至少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可借力的支点。
接下来,就是等待夜幕降临,与那神秘窗外人的第一次“合作”了。
……
夜色如期笼罩黑铁城。
子时将近,西市早已宵禁,街面空旷,只有更夫拖着长长的梆子声,在寒风中瑟缩走过。偶有巡夜的州兵小队,举着火把,踏着整齐而冰冷的步伐,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老陈记”棺材铺所在的巷子,更是死寂一片。铺面早已打烊,黑漆漆的,唯有后巷深处,几堆蜷缩在破席烂絮下的乞丐身影,在寒夜里微微蠕动,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苏念雪没有靠近后巷。她此刻在距离棺材铺两条街外、一栋废弃茶楼的二楼,隐在破损的窗棂后。这里是阿沅提前踩好的点,视野开阔,既能隐约看到棺材铺后巷的入口,又足够隐蔽,不易被发现。
她换了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阿沅守在下方的阴影里,注意着四周动静。
子时正。
“嘎吱……嘎吱……”
木质车轮碾过冻硬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辆由瘦小毛驴拉着的、破旧的平板驴车,从长街另一端缓缓行来。车上胡乱堆着几口薄皮棺材和些散乱稻草,赶车的是个佝偻着背、戴着破毡帽的老头,在寒风中缩着脖子,仿佛只是趁着夜深人静,运送些便宜寿材去义庄。
驴车不紧不慢,径直拐进了“老陈记”后巷。
苏念雪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按照约定,她需要将写有“推测”线索的纸条,放入驴车底板的夹层。但此刻她不能动,需要确认没有陷阱,也需要看到对方如何取走纸条。
驴车在巷子里停了下来。赶车老头下车,走到巷子深处那堆乞丐附近,似乎在询问什么,又像是在歇脚。身影被杂物和黑暗遮挡,看不太清。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老头重新上车,甩动鞭子,驴车又“嘎吱嘎吱”地动了,缓缓驶出了后巷,朝着来时的方向返回。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苏念雪的心却提了起来。不对!太正常了!按照约定,对方应该会有人趁机取走纸条,可刚才驴车停下时,她并未看到任何人靠近车底!是对方手段太高明她没发现,还是……出了岔子?或者,这根本就是个试探?
她按住怀中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用密语写就的假线索纸条,没有动作。
就在驴车即将驶出她视线范围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响起!不是箭矢,而是某种带着倒钩的黑色绳索,快如闪电,射向那辆驴车!目标并非赶车老头,而是车上的棺材和稻草!
“噗噗噗!”
绳索尖端深深扎入木料和草堆,随即猛地收紧!只听“咔嚓”、“哗啦”一阵乱响,驴车上的棺材板被硬生生掀开、扯碎,稻草四处飞扬!藏在稻草下的,赫然是几个蜷缩的、黑衣蒙面的身影!他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仓促间挥刀斩断缠身的绳索,从破碎的车厢中跃出!
而与此同时,巷子前后入口,突然涌出十余名手持兵刃、黑衣蒙面之人,一言不发,朝着那几个从车上跃出的人杀了过去!兵刃碰撞声、闷哼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埋伏!有人早就知道这辆驴车有问题,在此设伏!目标就是车上那些伪装的人!
苏念雪心中一凛。难道那窗外人所谓的“合作”和“情报交换”,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对方是想借此机会,清除异己,或者……试探她是否会现身?
不对!如果目标是清除异己,何必大张旗鼓在约定地点设伏?这更像是……有人知道了这次秘密接头,前来截杀!截杀的对象,是驴车上那些伪装者,还是……前来送信的她?
她立刻伏低身体,示意下方的阿沅绝对隐蔽。
巷子里的战斗短暂而激烈。那几个从车上跃出的人身手不弱,但埋伏者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不过几个照面,就有两名伪装者被砍倒在地,鲜血在雪地上洇开暗红。剩下几人背靠背抵抗,边打边退,试图向巷子另一端突围。
赶车的老头早在第一波袭击时就吓得瘫倒在地,连滚爬爬地躲到了一堆垃圾后面,瑟瑟发抖。
眼看那几名伪装者就要被全歼,忽然,其中一人猛地吹响一声尖利刺耳的口哨!
哨音未落,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再次跃下七八道黑影,加入战团!这些人显然才是真正的接应者,身手更加矫健,攻势凌厉,瞬间将伏击者的阵型冲乱。
两拨黑衣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杀得难解难分。惨叫声、怒喝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苏念雪冷眼旁观,心中迅速判断。看来,这辆驴车和车上的伪装者,本身也是一个诱饵,或者说,是“血泪使徒”或“鬼爪尊者”一方,用来试探和清除潜在威胁的手段。而前来伏击的,可能是赵文渊的人,也可能是城中其他势力,甚至是幽冥教内部不同派系的倾轧。那后来出现的接应者,才是真正可能与窗外人有关的一方。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
她不再犹豫,悄悄从怀中取出那张假线索纸条,揉成极小的一团,指尖运力,瞅准一个双方激战正酣、无人注意墙角的瞬间,将纸团弹射出去,精准地落入了巷子深处、那堆乞丐蜷缩的破席边缘阴影里。
无论窗外人是哪一方,她已按照约定,留下了“东西”。至于对方能否拿到,会不会被混战波及,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做完这一切,她毫不留恋,对阿沅打了一个手势,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从茶楼另一侧滑下,迅速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巷中的厮杀还在继续,或许很快会引来巡夜的州兵。
但那些,已与苏念雪无关。
她需要立刻返回回春堂,做出从未离开过的样子。同时,也要消化今夜所见——城中除了官府和幽冥教,果然还有第三股,甚至第四股力量在暗中角逐。而她的“合作者”,处境似乎也并不安全。
回到医馆,换下夜行衣,处理好一切痕迹。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巷传来的、被风声拉长的呼喝与奔跑声,显然是州兵被惊动了。
苏念雪和衣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弹射纸团时的那一丝微凉。
第一步试探性的接触,就以这样一种充满血腥和猜忌的方式完成了。
真正的博弈,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那张被她留在混乱现场的假纸条,又会引出怎样的波澜?
她不知道。
但她很确定,无论引出什么,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她都已不再是旁观者。
而是置身其中的,执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