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京畿精锐,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浩浩荡荡,一路向北。旌旗招展,马蹄踏地声、铠甲摩擦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沉闷而肃杀的洪流,碾过秋日荒芜的原野,卷起漫天烟尘。
队伍中央,那辆特制的宽大马车,行进得异常平稳。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毯和软垫,四壁衬了保暖的棉絮,车窗缝隙用油布仔细封好,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尘土。小几上固定着温着药的炭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苏清颜裹在温暖的狐裘里,靠坐在软垫上,手中拿着一卷北境的地理志和医书,时而翻阅,时而闭目养神。云芷和一名经过特训、懂些医术的女暗卫在一旁伺候,寸步不离。
行军不比在府中,条件艰苦。即便南宫烬已做了最周全的安排,长途跋涉的颠簸、饮食的粗简、气候的变化,对苏清颜这孱弱的身子和有孕之躯,依旧是巨大的考验。几日下来,她孕吐的反应又有些反复,胃口不佳,人也更加消瘦。但她从不抱怨,反而时常宽慰担忧的云芷和前来探望的南宫烬。
南宫烬身为三军主帅,军务繁忙,每日需与将领商议军情,巡查营地,处理军务,常常忙到深夜。但无论多晚,他总会来到马车旁,或是直接进入车厢(若已扎营),亲自查看苏清颜的情况,为她诊脉,喂她服药,陪她说会儿话。他行军打仗多年,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铁血冷硬,可每次看到苏清颜苍白却强撑笑意的脸,心便揪得生疼,恨不得立刻结束这场战争,带她回到安稳的王府。
“又瘦了。”这日扎营后,南宫烬钻进马车,握住苏清颜的手,眉头紧锁,“可是马车颠簸得厉害?还是饭菜不合口味?我让人再去找些精细的米粮和新鲜果蔬来。”
苏清颜摇头,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粗糙了许多的手背上,微笑道:“我没事,只是孕期寻常反应,过了这几日便好。王爷军务繁忙,不必总记挂着我。倒是你,连日奔波,脸色也不太好。我新配了些‘益气丸’,你每日记得服用。”
她说着,从身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递到他唇边。南宫烬张口含了,就着她递上的温水咽下,药丸入腹,一股温润的热流散开,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有你在,我便是最好的良药。”他低声道,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儿的真实存在,连日来因军情和阴谋而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北境军情如何了?”苏清颜靠在他胸前,轻声问。她知道,赤狼部来势汹汹,云州危急,大军虽日夜兼程,但抵达北境尚需时日,每一刻都关乎无数将士的生死。
南宫烬眸光微沉,语气凝重:“云州守将刘振武是员悍将,凭城固守,暂时挡住了赤狼部的猛攻。但城中粮草军械被毁大半,支撑不了多久。赤狼部似乎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在云州外围扎营,分兵劫掠周边村镇,并派出小股骑兵,袭扰我军通往云州的粮道。其意图,恐怕是想困死云州,并以云州为饵,诱我大军急于救援,再半路设伏,或是分而歼之。”
“太子那边……可有异动?”苏清颜更关心这个隐藏在背后的威胁。
“朝中已有御史弹劾我‘劳师远征’、‘耗费国力’,建议父皇派人‘和谈’。虽被父皇压下,但背后必有太子推波助澜。军中……也发现了几起细作试图破坏军械、在饮水中下毒(未遂)的事件,手法隐秘,不似赤狼部所为。”南宫烬声音冰冷,“我已让墨夜暗中排查,并加强了军中戒备。另外,阿蛮已先行一步,潜入北境,与我们在那边的暗桩接应,打探赤狼部内部虚实,以及……太子与兀术勾结的确凿证据。”
苏清颜点头。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固然凶险,但隐藏在背后的阴谋诡计,往往更加致命。有南宫烬坐镇,军中细作不足为惧。但太子在朝中掣肘,却可能影响大局。
“王爷需得提防,太子可能会在粮草、军饷上做文章,或是鼓动朝臣,以‘久战不利’、‘劳民伤财’为由,逼迫父皇下令退兵或和谈。”苏清颜提醒道。
“我明白。”南宫烬眼中寒光一闪,“我已让张先生在京中斡旋,并秘密联络了几位与我交好、且在朝中有分量的老臣。粮草军饷一事,我出发前已与户部、兵部敲定,由我的心腹之人监督押运,沿途亦有我军护卫,太子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至于朝议……只要我在前线不断取得胜绩,那些聒噪之声,自然不足为虑。”
他语气中的自信与霸气,让苏清颜安心。她的烬,从来都不是被动挨打之人。
“对了,”南宫烬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铺在小几上,指着上面一处标记,“再过两日,大军将抵达‘落鹰峡’。此处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是北上必经之路,也是设伏的绝佳地点。我已派斥候反复查探,暂未发现异常。但根据阿蛮传回的消息,赤狼部兀术手下有一支精锐的‘狼鹫’部队,最擅山地奔袭、潜伏突袭。我怀疑,他们可能会在此处动手,迟滞我军行军速度,或是制造混乱,打击我军士气。”
苏清颜仔细看着地图,落鹰峡形如其名,如同被巨鹰啄出的缺口,易守难攻。若真有伏兵,确是一大威胁。“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南宫烬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已命前锋营放缓速度,做出疲惫松懈之态。中军主力则暗中提高戒备,弩箭上弦,刀出半鞘。另派两支轻骑,携带火油、火箭,迂回到峡谷两侧山顶潜伏。若‘狼鹫’果真敢来,便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瓮中捉鳖’,‘火烧连营’!”
他的计划大胆而周密,苏清颜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才是她认识的南宫烬,于细微处洞察先机,于险境中反客为主。
“王爷此计甚妙。只是,峡谷之中,若用火攻,恐会波及我军前锋,且大火一起,浓烟弥漫,视线受阻,也需提防敌军趁乱突围,或是混入我军之中。”苏清颜沉吟道,“不若在火攻之前,先以强弩封锁峡谷两端出口,再派精锐小队,携带我特制的‘迷魂散’(一种可令人短暂眩晕失明的药粉),从山顶顺绳索而下,于敌军阵中抛洒,扰乱其阵型,再辅以火攻,可收奇效。另外,大军需备好湿布掩住口鼻,并服用我之前配发的‘清心丸’,以防烟毒。”
她思虑周全,补充的几点,恰好弥补了火攻可能带来的弊端。南宫烬眼中亮光一闪,握住她的手:“好!就按清颜说的办!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日后,大军如期抵达落鹰峡。正如南宫烬所料,峡谷入口处静悄悄的,只有秋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前锋营按照计划,放缓速度,队形略显散乱地进入峡谷。
当一半前锋进入峡谷中部最狭窄处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无数淬毒的箭矢,如同蝗虫般,从两侧陡峭的山崖上、石缝中激射而出,居高临下,覆盖了下方的前锋队伍!同时,喊杀声四起,数百名身着与山石颜色相近皮甲、身形矫健如猿猴的赤狼部“狼鹫”战士,从藏身处跃出,手持弯刀短矛,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如同壁虎般迅速向下攀爬、滑降,直扑下方陷入混乱的前锋!
“有埋伏!结阵!防御!”
前锋营将领嘶声怒吼,士兵们仓促举盾抵挡,但事发突然,又处于不利地形,瞬间便有不少人中箭倒地,或被从天而降的“狼鹫”战士砍杀,阵型大乱。
然而,就在“狼鹫”部队以为偷袭得手,准备扩大战果时——
“放箭!”
峡谷两端入口处,早已埋伏好的强弩手,在南宫烬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密集的弩箭,如同两道钢铁瀑布,瞬间封锁了峡谷两端,将后续想要涌入的“狼鹫”战士射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早已迂回到山顶的两支轻骑,点燃了浸满火油的火箭,朝着峡谷中段、“狼鹫”部队最密集的区域,抛射而下!火箭落在干燥的枯草和敌人身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更让“狼鹫”部队惊恐的是,数条绳索从山顶垂下,数十名身手矫健的玄甲卫,口含“清心丸”,脸蒙湿布,顺绳滑下,在落入敌阵前的瞬间,扬手撒出大片淡黄色的粉末——“迷魂散”!
粉末随风弥漫,吸入的“狼鹫”战士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花,手中武器都拿不稳。而玄甲卫则趁机挥舞兵刃,砍瓜切菜般斩杀着陷入混乱的敌人。
前有强弩封路,后有烈火焚身,中间有“迷魂散”扰乱,头顶还有精锐袭杀!这支赤狼部引以为傲的“狼鹫”部队,瞬间陷入了绝境!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宛如人间炼狱。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大火渐熄,烟雾散去,峡谷中已是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狼鹫”战士和少量前锋营士兵的尸体。侥幸未死的“狼鹫”残兵,也被玄甲卫一一清除。
南宫烬策马立于峡谷入口,冷眼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此战,全歼赤狼部“狼鹫”精锐五百余人,己方前锋营伤亡不到两百,可谓一场漂亮的胜仗!更重要的是,挫败了赤狼部迟滞、打击大军的图谋,极大地提振了全军士气!
“王爷,抓到一个活口,像是头目。”墨夜提着一个被打断腿、浑身焦黑的俘虏过来。
南宫烬冷冷扫了一眼:“带下去,仔细审问,务必问出赤狼部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处,以及……与京城何人联络!”
“是!”
处理完军务,南宫烬第一时间回到了中军马车旁。苏清颜已得知前方捷报,正含笑等着他。
“清颜,你的‘迷魂散’,立了大功。”南宫烬钻进马车,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和血腥味,但他眼中是明亮的笑意与赞赏。
苏清颜拿出湿帕,为他擦拭脸上的烟尘,柔声道:“是王爷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不,是你的奇思妙想,让我军减少了大量伤亡。”南宫烬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深,“清颜,有你在身边,与我并肩,我南宫烬,何惧天下?”
并肩沙场,夫妻同心。这第一场交锋的胜利,不仅粉碎了敌人的阴谋,更让这对夫妻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更加确认了彼此是不可或缺的、最坚实的依靠与力量源泉。前路依旧漫长而凶险,但他们相信,只要携手同心,必能披荆斩棘,扫平一切阻碍!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