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神雷”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仅彻底摧毁了太子大军侧后方的一处山坡,更在所有人心中,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恐惧”与“未知”的沟壑。那超越了时代认知的、纯粹而暴烈的毁灭力量,让自诩掌控一切的太子南宫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战栗。也让原本绝境中的南宫烬与北征残部,抓住了一线生机,更抓住了一股名为“天佑”、“神助”的、虚幻却强大的精神力量。
当苏清颜抱着初生的婴儿,以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宣告那恐怖之物名为“火药”,乃“先贤智慧”、“保家卫国”之神器时,战场的天平,已悄然倾斜。
太子的大军,被那未知的恐怖和“王妃能造神雷”的传言所慑,军心动摇,攻势为之一滞。许多士兵看向苏清颜和她怀中婴儿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仿佛在看一尊不可触碰、掌握着雷霆之怒的神只。射向南宫烬和北征残部的箭雨,也变得稀疏凌乱。
而南宫烬,在最初的巨大震撼后,迅速压下了心中的滔天巨浪与无数疑问。他无比清楚,此刻不是探究“火药”从何而来、如何制造的时候。清颜以自身为饵,以这惊世骇俗的方式,为他、为所有将士,争取到了这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鬼见愁”所赐的虎狼之药,药力依旧在体内奔腾,虽然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苦,却也赋予了他远超平时的狂暴力量。肩头的箭伤,在药力冲击下,麻木中透着灼痛,但已无法影响他挥剑。
“杀——!!”
南宫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眼中血光更盛,不再顾忌身后的箭雨和周围的伏兵残敌,天子剑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率先朝着太子南宫珏所在的中军大纛,悍然冲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擒贼先擒王,拿下太子!只要拿下太子,太子大军群龙无首,再加上“火药”的震慑,此局可破!
“保护王爷!诛杀国贼!清君侧!”
玄甲卫和残余的北征将士,被王爷这决死一冲所感染,更被王妃那神秘的“神雷”所鼓舞,胸中憋屈了许久的怒火与求生欲,轰然爆发!他们不再防御,不再退缩,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红着眼,嘶吼着,紧随在南宫烬身后,向着人数远超己方、装备精良的太子大军,发起了有去无回、惨烈至极的决死冲锋!
这一刻,什么阵型,什么兵法,都已不再重要。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意志,和对生存、对胜利的极度渴望,驱使着他们,要将这污浊的天地,用敌人的鲜血,重新洗刷干净!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啊!”太子南宫珏看到南宫烬那状若疯魔、直扑自己而来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尖叫,连连后退。他身边的侍卫慌忙上前,组成人墙,同时命令弓箭手集中攒射。
然而,箭雨虽密,却难以阻挡那一道决绝的玄色身影。南宫烬将天子剑舞得泼水不进,格开大部分箭矢,偶尔有漏网之箭射中甲胄,也被坚韧的明光铠和护心镜弹开,或是被他以肌肉死死夹住,不能深入。他如同一尊浴血的魔神,在箭雨中穿行,在太子侍卫的刀枪丛中撕裂出一道血路,距离太子的大纛,越来越近!
“鬼见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战场边缘游走。他那张乌黑的劲弩,每一次弦响,必有一名南疆高手,或是太子军中试图指挥反击的将领,应声毙命。他专挑软肋下手,极大地干扰了太子军的指挥和那些诡异高手的反击,为南宫烬的冲锋,扫清了不少障碍。
阿蛮则带着剩余的十几名死士,死死护在苏清颜马车周围。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悍不畏死,将任何试图靠近马车、或是向马车方向射箭的敌人,斩杀当场。苏清颜抱着孩子,靠在阿蛮背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腹部的剧痛和生产的虚弱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依旧强撑着,目光死死追随着南宫烬那浴血拼杀的身影,嘴唇翕动,无声地为他祈祷。
快一点……再快一点……烬,你一定要平安……
战场上,血与火交织成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卷。北征残部抱着必死之心,爆发出的战斗力惊人,竟真的在太子大军严密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越来越大的口子,不断向太子中军逼近。太子军虽然人多,但被“火药”所慑,又被南宫烬这不要命的打法和“鬼见愁”的暗杀所扰,加之许多士兵对伏击凯旋王师本就心中有愧(不知内情者),士气低落,竟被冲击得节节后退。
眼看南宫烬距离太子已不足百步,太子身边的侍卫统领,一咬牙,亲自带着数十名最精锐的东宫侍卫,迎了上来,试图挡住南宫烬。
“南宫烬!你这叛逆!拿命来!”侍卫统领厉喝,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南宫烬心口。
“滚开!”南宫烬眼中血光一闪,不闪不避,天子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劈断了刺来的枪尖,剑势不停,顺势横扫!那侍卫统领骇然失色,想要抽身后退,却已不及,被剑锋划过脖颈,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血如泉涌!
南宫烬看也不看,脚步不停,继续前冲。剩余的东宫侍卫被他这悍勇绝伦的一剑吓得肝胆俱裂,竟一时不敢上前。
“拦住他!拦住他!赏金万两!封万户侯!”太子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在亲信的保护下向大军深处退去,一边嘶声悬赏。
重赏之下,又有几名悍将鼓起勇气,带领亲兵再次围上。南宫烬压力陡增,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冲势为之一缓。药力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从伏牛岭入口方向响起!但与之前太子大军出现时的号角声不同,这一次的号角声,更加浑厚,更加急促,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如同海啸般,由远及近!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麒麟、代表着天子亲军——“虎贲卫”的旗帜,率先出现在山道尽头!旗帜之下,是一员须发花白、但身躯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威严冷峻的老将——正是大周军方第一人,执掌“虎贲卫”的英国公,萧定国!而在英国公身侧,还有数面代表着不同勋贵、武将家族的旗帜,以及……监国太子印信副使的仪仗(太子本人已在此地)!
英国公萧定国,竟然亲自率领“虎贲卫”和部分京营、勋贵家将,赶到了!看其规模,虽不及太子所率京畿大军,但也有两三万之众,且皆是精锐中的精锐!
“奉陛下密旨!太子南宫珏,勾结外敌,谋害忠良,意图不轨,即刻剥夺其储君之位,押解回京,交有司论处!其余从逆者,放下兵刃,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英国公苍老却如同洪钟般的声音,以内力催发,响彻整个战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
英国公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垮了太子大军的抵抗意志。陛下密旨?剥夺太子之位?诛九族?
许多本就对伏击王师心存疑虑、又被“火药”和南宫烬的悍勇所慑的士兵,闻言再无战意,纷纷丢弃兵刃,跪地请降。一些太子死忠将领,还想顽抗,立刻被“虎贲卫”和随之而来的其他将领率兵剿杀。
太子南宫珏,看到英国公和那面代表着父皇意志的“虎贲卫”麒麟旗时,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不仅输给了南宫烬和苏清颜那匪夷所思的“火药”,更输给了父皇早已布下的、冷眼旁观的棋局。父皇恐怕早就对他起了疑心,甚至可能一直暗中关注着北境和京城的动向,直到此刻,才派出英国公,给予他这致命一击。
英国公没有再看瘫软的太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依旧在几名悍将围攻下浴血苦战、却死死挡在通往马车方向道路上的玄色身影——南宫烬。
“镇北王殿下!逆贼已擒!请殿下停手!”英国公高声道,同时一挥手,“虎贲卫,肃清战场,救出镇北王妃与小世子!”
随着英国公的命令,“虎贲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场中,迅速控制了局面,剿灭残余顽抗之敌,收押降兵,也分出一支精锐,快速向着苏清颜所在的马车方向推进,接替了已几乎力竭的阿蛮等人。
围攻南宫烬的那几名悍将,见大势已去,太子被擒,英国公率军赶到,也再无战意,虚晃一招,便欲逃走。南宫烬却不肯放过,强提最后一口真气,天子剑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将其中两人斩于剑下,余者被“虎贲卫”擒拿。
当最后一名敌人倒在脚下,南宫烬用剑拄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喘息。药力如潮水般褪去,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抽离,更有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和排山倒海的虚弱。肩头的箭伤,也因失去了药力压制,毒性似乎开始蔓延,传来阵阵麻痹与灼痛。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欢呼与喧嚣。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穿越了混乱的战场,穿过了奔走的士兵,落在了那辆熟悉的、被“虎贲卫”严密保护起来的马车上,落在了那个被阿蛮和女卫搀扶着、怀抱婴儿、正焦急望向他的、苍白而纤细的身影上。
清颜……孩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无尽心疼与愧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强。他想立刻冲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看看他们的孩子,告诉她他没事……可他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苏清颜似乎对阿蛮说了什么,然后,在阿蛮和一名“虎贲卫”将领的搀扶下,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力,产后虚弱的身子在秋风中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在他身上,盛满了泪水,也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牵挂。
周围的厮杀声、脚步声、号令声,仿佛都渐渐远去。南宫烬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向他艰难走来的身影,和她怀中那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
十步……五步……三步……
终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咙,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烬……”苏清颜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染血的脸颊,却又怕弄疼他。
南宫烬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苏清颜惊呼一声,不顾自身虚弱,想要扶他,却被他抢先一步,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猛地将她连同怀中的孩子,一起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却又在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变得无比小心,仿佛在拥抱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清颜……清颜……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和孩子……受苦了……”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污,浸湿了她的衣襟,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后怕、愧疚与深情。
“不……不怪你……”苏清颜的泪水也决堤而出,她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冰冷,心如刀割,“我们都还活着……孩子也好好的……这就够了……烬,我们回家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父母重逢的激动与悲伤,也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一家三口,在这尸山血海、刚刚平息了厮杀的战场上,紧紧相拥,泣不成声。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失而复得的深切情感,以及对未来那依旧未知、却因彼此存在而充满希望的期盼,在这一刻,交织成最动人的画卷。
杀入重围,夫妻重逢。历经了战场上的生死搏杀,阴谋中的暗箭难防,他们终于跨越了最深的血海,在最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了彼此的手,也抓住了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崭新的未来。
周围的将士们,无论是北征残部,还是“虎贲卫”,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打扰。许多人眼中含泪,被这铁血战场上的至情至性所深深打动。
英国公萧定国远远望着相拥而泣的一家三口,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挥了挥手,示意部下清理战场,看押俘虏(包括瘫软的太子),并准备车马,护送镇北王一家,回京。
至于那震惊了所有人的“火药”……英国公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那爆炸的余烬,又看了看被南宫烬紧紧拥在怀中的、那个看似柔弱、却创造了奇迹的女子,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事,必将震动朝野,乃至天下。而镇北王夫妇的未来,也必将因为这“火药”的现世,而走向一个谁也难以预料的方向。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们活着,在一起。这便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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