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因苏清颜一席“中毒”诊断而引发的巨大震动,被强行压制在有限的范围内。景和帝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怒与后怕之后,迅速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他深知,此事一旦泄露,必将引发朝野恐慌,更会打草惊蛇,让暗处的下毒者及其幕后主使隐匿更深,甚至狗急跳墙。因此,他严令在场所有知情人(高德、刘一手及少数心腹太医太监)封口,对外仍称是“重症伤寒”,需静养。
苏清颜当即为景和帝施以金针,暂时护住其心脉,延缓毒性蔓延,并开具了一张初步的解毒方剂,由刘一手亲自监督,在乾清宫小厨房秘密煎制。方中所需几味主药,宫中虽有储备,但年份成色未必最佳,苏清颜又额外列出了几味珍稀药材,要求秘密搜寻。
同时,在南宫烬的建议与安排下,一场无声的、却缜密到极致的调查与清洗,在宫闱深处悄然展开。南宫烬亲自挑选了数名绝对忠诚、且精于侦查的“影卫”,与高德掌控的、可信的太监宫女一起,以“整理内务”、“清查陈设”为名,对乾清宫、养心殿乃至景和帝近期频繁活动的宫室,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不露痕迹的搜查。重点排查一切皇帝可能长期接触的物品:龙榻被褥、帐幔、熏香、茶具、文房四宝、乃至御座上的软垫、墙壁上的涂料。
苏清颜则凭借对“三阴噬心散”毒性的了解,提供了关键的查验方向。她指出,此毒分而化之,可能藏于不同性质的物品中,需用特制药水、银针,甚至观察物品在特定光线下、或遇热遇湿后的细微变化来辨别。
搜查进行了整整两日。期间,乾清宫依旧宫门紧闭,谢绝一切“问安”,只由高德偶尔出来,传达几句“陛下稍安,仍需静养”的口谕,稳住外界。林崇等人虽心急如焚,多次求见,皆被挡回,却也无可奈何。
第三日深夜,调查终于有了突破性的发现!
“影卫”在一只看似寻常的、用于盛放安神香的紫铜鎏金狻猊香炉的内壁夹层中,发现了极其微量的、颜色气味与寻常香料几乎无异的淡黄色粉末。经苏清颜以特制药水测试,确认其中含有“腐骨草”的提纯成分!而这香炉,乃是林太后(因皇帝“病重”,以“为子祈福”之名)于半月前遣人送来,言是得自高僧开光,有“宁神静气、护佑龙体”之效,皇帝当时并未起疑,命人置于寝殿使用。
几乎是同时,在皇帝惯用的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的内圈凹槽处(极其隐蔽,需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发现了用特殊胶质封存的、米粒大小的暗绿色结晶。经苏清颜查验,正是“梦魇花”的花蕊精华!而这枚扳指,是去年皇帝万寿节时,由宗正寺卿(一位素以“清廉古板”着称的老王爷)进献的贺礼之一,皇帝颇为喜爱,时常佩戴。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皇帝日常批阅奏章时,用以压平纸张的一方“紫金石”镇纸底部,发现了用微雕手法刻出的、肉眼难辨的诡异纹路。苏清颜以牛乳与朱砂混合,涂抹其上,再以文火微烘,那纹路竟显出血红色,其图案竟与“蛊神令”背面的扭曲符文,有几分神似!而这方镇纸,则是年初由江南织造进贡,因其石质温润,色泽沉静,被皇帝留在手边常用。
三处毒源,分别来自太后、宗亲、地方进贡,涉及内宫、宗室、朝臣三方!下毒者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阴毒,布局之深远,令人毛骨悚然!显然,这不是个人行为,而是一个组织严密、能量巨大、且对宫廷人事与皇帝习惯了如指掌的势力,在长期、系统性地实施谋害!
“好!好一个滴水不漏!好一个天罗地网!”景和帝看着摆在面前的三样“证物”,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冰冷,“太后、皇叔、江南织造……呵呵,朕的身边,还真是……群狼环伺!”
他看向南宫烬与苏清颜,声音嘶哑:“皇叔,皇婶,你们以为,此事……是何人所为?”
南宫烬目光沉凝,缓缓道:“陛下,此三处毒源,看似指向三方,实则可能皆受同一幕后主使操控。太后宫中或有其耳目,宗正寺卿年迈,府中人员复杂,江南织造更是天高皇帝远,易被渗透。能同时操纵这三方,且用毒手法如此诡秘专业,绝非寻常朝臣或后宫妇人所能为。臣怀疑……与那‘暗月’组织,以及南疆势力,脱不开干系。”
苏清颜补充道:“陛下,那镇纸底部的血色符文,与臣妇曾在某些南疆古老巫蛊记载中见过的‘血咒’纹路,颇为相似。此纹路本身或许无毒,但长期接触,可能影响心神,削弱意志,与‘三阴噬心散’的毒性相辅相成,加速陛下龙体衰败。这已非单纯用毒,更似……某种邪恶的仪式或诅咒。能掌握并使用此等手段的,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恐是南疆深处某些信奉邪神、精通巫蛊的隐秘部族,或是……与之勾结的中原异端教派。”
“南疆……‘暗月’……邪教……”景和帝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寒光越来越盛。他想起苏清颜之前提及的,关于“暗月”组织搜集皇室秘辛、前朝遗物之事,也想起皇叔曾隐晦提过的、可能与元后之死有关的南疆纠葛。这一切,似乎都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充满恶意的链条。
“他们想做什么?谋害朕,搅乱朝纲,然后呢?”景和帝冷声问。
南宫烬沉声道:“或许,是想扶持傀儡,操控朝政。或许,是想制造混乱,趁机攫取他们想要的某样东西——比如,与南疆圣物‘蛊神令’相关的秘密,或是……大周的江山。陛下,此事已非简单的宫闱阴谋或朝党倾轧,恐已涉及……宗门势力,介入朝堂!”
“宗门势力?”景和帝眉头紧锁。他并非不知江湖,但宗门势力向来超然物外,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会突然将手伸入朝堂,甚至直接谋害天子?
“臣也是猜测。”南宫烬道,“但能驱动如此诡秘的用毒手法、南疆邪术,且有能量同时渗透内宫、宗室、地方,其组织之严密、图谋之大,已非寻常江湖帮派或朝中朋党可比。唯有那些传承久远、底蕴深厚、且行事不择手段的隐秘宗门,方有可能。‘暗月’或许只是其在中原的触手或化名。其真正根基,恐怕……就在南疆深处,或是与南疆某些邪教,有着极深的渊源。”
这个推测,让景和帝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对手真的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拥有诡异力量与庞大势力的宗门,那么,这场斗争的层级与凶险,将远超他的想象。
“皇叔,皇婶,依你们之见,眼下朕……该当如何?”景和帝将问题抛回给了眼前这对屡次救他于危难的皇叔皇婶。此刻,他身边可信之人寥寥,能倚仗的,似乎也只有他们了。
南宫烬与苏清颜对视一眼,由南宫烬开口道:“陛下,当务之急有三。其一,陛下龙体为重,必须立刻、彻底断绝所有毒源,由王妃全力为陛下解毒调养。此事需绝对保密,对外仍以‘伤寒静养’为名。其二,暗中控制与三处毒源相关的人员,尤其是太后宫中、宗正寺卿府、江南织造衙门的核心人物,严加审讯,顺藤摸瓜,但切忌打草惊蛇。其三,需调动绝对可靠的力量,暗中调查‘暗月’组织及其可能关联的南疆宗门,查明其真实目的、首领、以及在中原的巢穴。此事……或可借助江湖正道之力,亦需陛下赋予特权,方可行事。”
苏清颜接口道:“陛下,解毒之事,臣妇义不容辞。但有几味关键药材,恐怕需从南疆或域外寻觅。臣妇可开出单子,并标注可能产地,需陛下派遣绝对心腹,秘密寻访。同时,陛下身边防卫,需重新布置,饮食用药,皆需经臣妇或绝对可信之人查验,万不可再假手他人。”
景和帝默默听着,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看向南宫烬,目光灼灼:“皇叔,你手中……可有可用之兵?可信之人?”
南宫烬坦然道:“臣手中,有‘影卫’三百,皆为百战精锐,忠于臣,亦可忠于陛下。另有北境刘振武所部,乃臣旧部,忠诚可靠,陛下若有需要,可密诏调其一部精锐,以‘换防’或‘剿匪’之名,秘密入京。此外,臣在江湖,亦有几位可托生死的故交,或可相助调查‘暗月’及南疆宗门之事。”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实力,此时正是需要坦诚与信任的时候。
景和帝点了点头,从枕下摸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南宫烬:“此乃‘如朕亲临’令牌,可调动宫中部分禁卫、内卫,及京城兵马司部分力量。皇叔可凭此令,便宜行事,调查宫中、京中一切可疑人事。朕之安危,与铲除奸佞之事,便托付给皇叔与皇婶了!”
他将身家性命与清查逆党的重任,正式交托给了南宫烬夫妇。这既是无奈之举,也是基于对南宫烬能力与人品的信任,更是对当前危局的破釜沉舟。
南宫烬双手接过令牌,与苏清颜一同肃然行礼:“臣(臣妇),定不辱命!”
一场由皇帝中毒引发的、席卷朝堂与江湖的暗战,就此正式打响。而南宫烬与苏清颜,这位曾经的摄政王与镇国夫人,也因皇帝的托付与“暗月”组织的威胁,被迫从幕后走向台前,再次以无可替代的姿态,介入到这场涉及宗门势力、皇权争斗与南疆秘辛的滔天巨浪之中。
宗门势力,介入朝堂。这已非简单的权力游戏,而是正与邪、家国与私欲、光明与黑暗之间,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