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的突然到访,虽在南宫烬心中激起了一阵微妙的醋意波澜,但很快,这位“师兄”所展现出的价值,便让南宫烬不得不暂时放下个人情绪,正视其可能带来的巨大助力。
苏清颜与云鹤一番叙旧,谈及医术与药材,自然也说到了景和帝所中“三阴噬心散”之奇毒,以及解毒所需几味珍稀主药的难寻。云鹤听罢,沉吟片刻,道:“‘腐骨草’、‘梦魇花’、‘绝脉藤’……这几味确是南疆奇毒,但也并非无解。家传药典中,曾记载过数种可克制或替代此等奇毒的药材,只是多生于险绝之地,或需特殊炮制之法。至于师妹方中所缺的‘七叶凤凰胆’与‘九转还魂草’,前者我曾于西南苗疆一带的药市见过,虽罕见,但以我家药行与西南夷人的交情,或可设法购得。后者……据传只在昆仑雪山绝巅或有生长,可遇不可求。”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颜,目光清正:“陛下所中之毒,凶险万分,解毒之事,刻不容缓。师妹若信得过,我可修书一封,命人火速送往西南分号,不惜代价,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七叶凤凰胆’寻来。至于‘九转还魂草’,我家中倒有一株珍藏,乃是先祖父早年游历西域时偶然所得,虽非极品,但年份药性尚可,或可一用。我即刻传讯家中,命人星夜兼程送来京城。”
此言一出,苏清颜又惊又喜。“七叶凤凰胆”与“九转还魂草”正是她所开解毒方剂中,最核心、也最难寻的两味主药,缺一不可。她本已做好长期搜寻、甚至冒险前往南疆或西域的准备,没想到云鹤竟有门路,甚至家中便有珍藏!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师兄,这……太珍贵了!那‘九转还魂草’乃是稀世奇珍,我……”苏清颜一时不知该如何感谢。她知道师兄家中世代经营药材,底蕴深厚,但“九转还魂草”这等宝物,绝非金银可以衡量。
“师妹何必见外。”云鹤温和一笑,眼中是纯粹的关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天子之躯,关乎江山社稷。药材再珍贵,也是死物,若能救陛下性命,解朝廷危局,便是物尽其用。家父若知,也必会赞同。”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无私,令人动容。苏清颜不再推辞,郑重敛衽一礼:“清颜代陛下,谢过师兄大义!”
云鹤连忙侧身避过,笑道:“师妹折煞我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写信安排。”说着,便向苏清颜要了纸笔,当场修书两封,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并取出随身携带的家族印信盖上,交给苏清颜,由她安排可靠之人送出。
南宫烬在得知此事后,心中对云鹤的观感,也不由得复杂起来。一方面,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出现,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对皇帝解毒乃至稳定朝局,助力巨大。另一方面,对方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清颜(虽说是为了救皇帝),且家世渊源、能力出众,又让他心中那点微妙的芥蒂难以完全消除。但眼下大局为重,个人情绪必须让步。
“这位云公子,倒是古道热肠。”南宫烬对苏清颜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规模似乎不小,连‘九转还魂草’这等奇珍都有收藏。”
苏清颜点头,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师兄家是江南乃至全国都数得上的药材世家,‘云氏药行’遍布南北,与各地药农、山民、甚至域外商队都有往来,底蕴确实深厚。师父当年云游至江南,机缘巧合下救了师兄祖父一命,师兄祖父为报恩,便将年幼的师兄送到师父门下学医。师父见他天资聪颖,心地纯善,便收为弟子,传授医术。后来师父继续云游,师兄也回乡继承家业,我们便断了联系。没想到他家生意已做得如此之大。”
“云氏药行……”南宫烬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墨夜那边的调查结果尚未回报,但仅从清颜的描述和云鹤的出手来看,此人家世确实不凡,且在药材行业能力巨大。若能得他真心相助,无论是为皇帝寻药,还是日后对抗“暗月”(“暗月”似乎也对药材,尤其是特殊药材有浓厚兴趣),都将是一大臂助。
接下来的几日,云鹤便以“客居”之名,暂住“文府”。他行事极有分寸,除了与苏清颜探讨医案、商议解毒细节(多在药房或前厅,且常有徐嬷嬷或云芷在场),便是独自在客院看书、整理药材名录,或是出门拜访京城几家相熟的大药堂,联络生意,从不逾矩,对王府内务更是避嫌不问。他谈吐文雅,见识广博,对医药之道见解独到,与苏清颜交流起来,往往能碰撞出新的思路,连带着苏清颜对解毒方剂的改良,也进展神速。南宫烬冷眼旁观,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品行端方,才华横溢,对清颜也确无逾矩之处,纯粹是医道知己间的惺惺相惜。
而墨夜的调查结果也很快呈上:云鹤,江南云氏嫡长子,年二十八,未婚。云氏乃江南百年药材世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与各地药商、医馆乃至太医院都有往来,信誉卓着,家资巨万,但家风清正,乐善好施,在民间口碑极佳。云鹤本人,年少时曾拜一位神秘游医为师(与苏清颜师出同门),学成后回乡打理家业,将云氏药行经营得更加红火,且为人低调,不涉党争,与朝中各方势力均保持距离,唯与杏林同道往来密切。此次入京,确为洽谈一桩大宗药材生意,行程、拜帖皆有据可查。初步排查,未发现其与“暗月”组织或南疆势力有直接关联。
这份调查报告,让南宫烬心中稍安。至少,云鹤的突然出现,背景清白,动机合理,且目前看来,是友非敌,甚至可能是强有力的盟友。
这日,南宫烬正在书房与几名“影卫”头领商议暗中调查“暗月”在京城据点之事,云鹤忽然求见。
“草民云鹤,见过王爷。”云鹤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气度从容。
“云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南宫烬示意他坐下,心中猜测其来意。
云鹤落座,并未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王爷,草民今日冒昧求见,是有一事,或与王爷、王妃近日所查之事有关。”
南宫烬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哦?云公子请讲。”
“前日,草民去城南‘济世堂’拜访故交,洽谈药材时,无意间听闻掌柜提及一事。”云鹤神色微凝,“他说,近两月来,京城有几家规模不小的药堂,包括他家的‘济世堂’,都曾接到过一些奇怪的、数量不小的订单,指定要收购几味特定的药材。这些药材,大多并非常用,甚至有些是药性偏门、甚至带有些微毒性的冷僻药材。订购之人出手阔绰,但身份神秘,从不露面,皆是派人持特定信物前来,银货两讫,不留痕迹。”
南宫烬目光一凝:“是哪几味药材?信物是何模样?”
云鹤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出了七八味药材名称,其中赫然有“腐骨草”、“梦魇花”的替代品,以及几味可用来炮制毒烟、迷香的辅料!而信物的描述,是一个雕刻着弯月图案的黑色木牌。
弯月木牌!与墨夜之前在江南黑市查到的、疑似“暗月”组织用于联络交易的标志,极为相似!
“据那掌柜说,订购之人对药材的年份、成色、产地要求极为苛刻,且似乎对药材的炮制、混合之法也颇有研究。他曾试探问过用途,对方只答是‘配制祖传秘方’,便不再多言。”云鹤补充道,“草民想起师妹提及陛下所中之毒,以及王爷王妃似乎在追查某些隐秘势力,觉得此事蹊跷,或有关联,故特来禀报。”
南宫烬接过那张纸,目光锐利如刀。果然! “暗月”不仅在江南活动,在京城同样有据点,且正在大量收购配制毒药、甚至可能包括“三阴噬心散”所需或相关的药材!这证实了他们之前的猜测,“暗月”在京城同样有阴谋,且可能不止针对皇帝一人!
“云公子,此消息至关重要,本王代陛下,谢过公子。”南宫烬郑重道。
“王爷言重了,分内之事。”云鹤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另外,草民家中药行,遍布各地,消息渠道也还灵通。若王爷信得过,草民可传令各地分号,留意此类特殊药材的异常流向,以及持有弯月木牌之人的踪迹。或许,能助王爷更快查明此组织之根底。”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南宫烬正愁“暗月”组织行踪诡秘,难以追踪,云鹤的“云氏药行”网络,恰好能弥补“影卫”在民间商业、尤其是药材流通领域情报的不足。而且,由药行出面打听药材流向,合情合理,不易引起怀疑。
南宫烬看着云鹤清澈坦荡的目光,心中权衡。此人背景已初步查明,目前来看可信。其家族生意网络,正是他们此刻急需的助力。而且,他主动提供帮助,显然也是看出了事态严重,且对清颜(或许也包含对朝廷)怀有善意。
“如此,便有劳云公子了。”南宫烬不再犹豫,果断道,“此事关乎社稷安危,还请云公子相助。所需一切费用、人手,本王一力承担。只是,务必谨慎,安全为上,万不可打草惊蛇。”
“王爷放心,草民省得。”云鹤颔首,又道,“此外,草民在京中还有些人脉,与几家镖局、车马行、乃至……某些消息灵通的灰色地头,也有些交情。若王爷需要调查京城内的人员往来、货物聚散,草民或也可略尽绵力。”
南宫烬心中更是一动。云鹤这话,几乎是明示他不仅掌握药材渠道,甚至能触及京城的三教九流、地下消息网!这份能量,可比单纯的药材商人要大得多。看来,这位“师兄”,远比他表面看起来的更加深不可测,也更有合作的资本。
“好!”南宫烬不再迟疑,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舆图,“既然如此,本王便不与云公子客气了。我们联手,布下一局,将这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彻底揪出来!”
他手指在舆图上几处重点区域划过——那几家曾接到“奇怪订单”的药堂附近,几处人流复杂、易于隐匿的坊市,以及……皇宫外围的一些特殊区域。
“本王的人,会从明面、暗面同时着手,追查弯月木牌的来源,监控可疑人员。云公子的人,则从药材流通、市井消息入手,双管齐下。我们定期互通消息,交换情报。此外,陛下解毒所需药材,也要劳烦云公子费心,务必尽快到位。”
“草民定当竭力。”云鹤也起身,走到舆图前,与南宫烬并肩而立,目光沉静而睿智,“依草民浅见,对方大肆收购这些药材,必有所图,且所图非小。除了可能继续配制‘三阴噬心散’之类的奇毒,或许……也在准备其他阴谋。我们或许可以从这些药材的最终流向、以及可能的用途,反向推断他们的目标与计划。”
两人就在书房之中,对着舆图,低声商议起来。一个沉稳果决,擅长大局谋划与雷霆行动;一个心思缜密,擅长细节推演与资源整合。虽初次正式合作,却意外地默契,很快便拟定了一个初步的、涵盖明暗两条线、涉及朝野多个层面的调查与监控网络。
苏清颜端着新配好的安神汤药来到书房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的夫君与她的大师兄,正并肩站在舆图前,神色专注地低声讨论着,气氛严肃而和谐,全然没有了前几日的微妙隔阂。她停下脚步,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她知道,烬已经接纳了师兄的善意与能力。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多一个可靠而有力的盟友,便多一分胜算。而云鹤师兄的出现,或许正是冥冥中的天意,是破局的关键一环。
王爷与“师兄”,这两个在她生命中占据不同重要位置的男人,此刻为了共同的目标——揪出幕后黑手,护卫家国安宁——暂时联手,布局天下。这或许,是当前困局下,最好的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