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周围的暗流,汹涌了近月余。雍朝官方的封锁与监视,并未能阻止各方势力的渗透与窥探,反而因其严密的态势,愈发坐实了山中藏有“大秘密”的传闻。青石镇早已成为龙蛇混杂之地,客栈日日爆满,街头巷尾,看似寻常的贩夫走卒、江湖郎中、游坊僧人,都可能身怀绝技,心怀叵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打破这脆弱平衡的,并非某个势力精心策划的行动,而是一场突如其来、却又在某种“预料之中”的天地异变。
是夜,月隐星稀,乌云低垂。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之际,被重兵封锁的灵山主峰,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玄诚子上次触发法阵时更为猛烈、更为持久!山体内部传来连绵不断的、仿佛巨石滚落又似巨兽咆哮的轰鸣,地面如波浪般起伏,山石崩裂,树木倾颓!驻扎在山腰的雍朝精锐士兵,尽管训练有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弄得人仰马翻,惊呼四起。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山巅“双隐祠”遗址处传来!只见那白日里被玄诚子以符箓和乱石勉强封住的洞口所在位置,骤然迸发出比上次强烈十倍的、刺目欲目的银色光柱!光柱粗达数丈,直冲霄汉,撕裂了浓重的乌云,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亮如白昼!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古老玄奥的符文流转飞舞,更有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沛然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灵山区域!
“不好!秘境彻底开启了!”正在附近营帐中打坐调息的玄诚子真人猛地睁开双眼,脸色剧变,一口鲜血差点喷出。他感受到自己布下的封印阵法,在那股恐怖的力量冲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溃!他顾不得内息紊乱,冲出营帐,望着那通天彻地的银色光柱,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如此声势……完了,封锁不住了!天下皆知矣!”
几乎在银色光柱冲天而起的同一时间,早已潜伏在灵山周围、乃至青石镇中的各方势力高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动了!
“机缘现世!冲!”
“快!抢占先机!”
“跟上!莫让旁人抢了头筹!”
无数道身影,从山林、从镇中、从各个隐蔽角落电射而出,各展身法,或如大鹏展翅,或如灵猿攀援,或驾驭奇异法宝,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争先恐后地朝着那银色光柱的源头——灵山之巅狂掠而去!喊杀声、破风声、法宝呼啸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也彻底撕裂了雍朝军队脆弱的封锁线。士兵们面对这些高来高去、手段诡异的江湖豪强、宗门修士,根本难以形成有效拦截,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结阵!放箭!拦住他们!”负责封锁的将领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弓弩齐发,箭如飞蝗,但对那些顶尖高手而言,威胁有限,顶多延缓片刻。更有脾气暴躁的魔道高手,直接出手,掌风剑气所过之处,士兵们非死即伤,惨叫声不绝于耳。
混乱,彻底的混乱!在“仙缘”、“秘藏”的巨大诱惑下,什么朝廷禁令,什么江湖规矩,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进去!第一个冲进那银色光柱,冲进那传说中的上古秘境!
叶清尘身化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后发先至,越过数道身影,率先逼近光柱源头。他心中凛然,这银色光柱散发出的气息,宏大而古老,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让他体内的真元都为之凝滞了几分。“好强的空间波动!这秘境入口,极不稳定!”他不敢大意,剑诀一引,护体剑气勃发,小心地试探着朝那银光最盛处——一个旋转的、不断扩大的银色旋涡靠近。
玉罗刹身形如鬼魅,带起一串残影,所过之处,阴风阵阵,几名试图阻拦她的军士瞬间脸色发青,僵立不动。她美眸中异彩连连,盯着那银色旋涡,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与她修炼的《玄阴姹女功》隐隐有几分共鸣的、精纯而古老的阴属性能量,心中贪念大炽。“果然是上古遗迹!这气息……对我功法大有裨益!必须进去!”她娇叱一声,手中翠玉笛挥出,一道碧绿色的音波罡气震开侧面袭来的两道剑气(来自两个想捡便宜的独行客),身形加速,直扑旋涡。
墨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吼吼地前冲。他混在人群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注意到,那银色旋涡虽然不断扩张,但其边缘极不稳定,银光闪烁明灭,周围空间隐隐有细密的黑色裂纹闪现又消失。“空间通道极不稳定,贸然闯入,十死无生!”他心念电转,迅速从怀中掏出几面小巧的阵旗,以极快的手法投掷在旋涡周围的几个特定方位,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一块罗盘上,罗盘指针急速旋转,发出微光,暂时稳定了旋涡边缘一小片区域的空间波动。“就是现在!”他看准时机,身法展动,如同游鱼般,从那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一头扎进了银色旋涡。
慕容婉与拓跋宏等人也各施手段,在混乱中冲向旋涡。慕容婉洒出一片淡紫色的药粉,阻隔了追兵,身法轻盈如燕,翩然没入银光。拓跋宏则怒吼一声,浑身肌肉贲张,体外浮现一层土黄色的罡气,硬扛着几道袭来的攻击,如同蛮牛般撞了进去。
玄诚子带着几名钦天监的高手,也赶到了近前,见此情景,心知已无法阻止,当机立断:“入口不稳,凶险莫测!修为不足、心志不坚者,不可擅入!随我进去,见机行事,首要探查,其次才是机缘!”说罢,他也祭起法宝,护住周身,小心翼翼地遁入旋涡。
冲入银色旋涡的刹那,所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了狂暴的怒海漩涡,四面八方传来巨大的撕扯之力,眼前是光怪陆离、飞速掠过的扭曲光影,耳边是尖锐的空间撕裂声与自身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修为稍弱者,当场便惨叫着被撕成碎片,化为血雾消散。即便是叶清尘、玉罗刹这等高手,也觉护体罡气剧烈波动,气血翻腾,难受得几欲吐血。
这空间通道,远比想象中更危险、更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那令人崩溃的撕扯感和眩晕感骤然消失。所有人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噗通!”“哎哟!”“小心!”
惊呼声、坠地声、闷哼声接连响起。众人狼狈落地,迅速稳住身形,警惕地打量四周,同时暗自调息,平复翻腾的气血。
眼前景象,让所有幸存者都倒吸一口凉气,暂时忘记了彼此的敌意与身上的伤痛。
这里,绝非他们想象中的、藏满奇珍异宝、灵丹妙药的洞天福地,也非鸟语花香、灵气氤氲的世外桃源。
入目所见,是一片广袤无垠、死寂荒凉的戈壁!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一层厚厚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灰云低垂。大地是暗红色的砂石,干涸龟裂,寸草不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暗红色山峦,光秃秃的,毫无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灼热、干燥、夹杂着淡淡硫磺味的气息,灵气稀薄得可怜,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天地间,让所有人的真元运转都变得滞涩了许多。
“这……这就是上古秘境?”有人失声叫道,声音中充满了失望与不安。
“好荒凉……好压抑的感觉。”慕容婉眉头紧蹙,她身为医者,对生机最为敏感,但在此地,她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一片死寂。
叶清尘握紧了手中的剑,神色凝重。他能感觉到,这片天地间,除了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还潜藏着一种隐晦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此地诡异,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自远处一座暗红色的山峦后传来!声音沙哑、狂暴,充满了毁灭与杀戮的欲望!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山峦之后,烟尘滚滚,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出!那并非军队,而是一头头体型庞大、形态狰狞的怪物!有的形如巨蜥,却长着三个脑袋,口喷烈焰;有的如同放大了百倍的蝎子,尾钩闪烁着幽蓝的毒光;还有的像是由岩石和熔岩构成的巨人,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这些怪物种类繁多,但无一例外,眼中都燃烧着疯狂的红光,身上散发着暴虐、嗜血的气息,朝着刚刚落地、惊魂未定的闯入者们猛扑过来!
“是魔物!守护秘境的魔物!”有见识广博者惊骇大喊。
“结阵!防御!”
“杀出去!”
短暂的惊愕后,幸存者们立刻反应过来,纷纷祭出兵器法宝,结成简单的阵型,迎向那恐怖的怪物潮。能通过那不稳定空间通道来到这里的,至少也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此刻面临生死危机,也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剑气纵横,刀光闪烁,法宝轰鸣,符箓炸裂!各色罡气、真元光芒与怪物喷吐的火焰、毒液、利爪獠牙碰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甫一接触,便有数名高手惨叫着被怪物撕碎、吞没,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叶清尘剑光如虹,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头怪物被洞穿要害,但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他很快便被几头熔岩巨人缠足,陷入苦战。玉罗刹的玄阴魔功在此地似乎受到些压制,但威力依旧惊人,翠玉笛挥动间,道道碧绿音波扩散,中者无不神魂震荡,动作迟缓,被她轻易击杀,但她也被数头喷火的三头蜥蜴围攻,险象环生。墨离身形飘忽,在怪物群中穿梭,不断抛出阵旗、符箓,布下一个个小型困阵、杀阵,暂时阻隔怪物,但他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慕容婉挥舞着淬毒的银针,专攻怪物眼睛、关节等薄弱处,拓跋宏则怒吼连连,与一头熔岩巨人硬碰硬对撼,拳头砸在岩石身躯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玄诚子与几名钦天监高手,则背靠背结成道门剑阵,剑光连绵,勉强抵挡着怪物的冲击。玄诚子脸色难看至极,他一边御敌,一边急速观察着四周环境。“不对!这并非善地!此地毫无灵气,反有魔气弥漫,这些怪物……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魔化的上古异兽!此地绝非传承之地,倒像是……像是一处被封印的远古战场,或者……囚笼!”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在众人与怪物潮浴血厮杀、伤亡不断增加之际,这片荒凉戈壁的深处,那铅灰色的天空下,隐约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令人神魂摇曳的奇异声响,似金铁交击,似万马奔腾,又似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悲鸣与怒吼!与此同时,大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砂石,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微微蠕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远处,一些原本沉寂的、类似祭坛或石碑的残破遗迹,开始隐隐泛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古老、也更加邪恶的气息,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缓缓弥漫开来……
“此地不宜久留!”叶清尘一剑逼退面前的熔岩巨人,厉声喝道,“必须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这秘境的真正核心!”
但出路在哪里?核心又在哪里?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荒凉戈壁,蜂拥而至的恐怖魔物,以及那越来越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进入此地的各方高手,原本还存着互相提防、争夺机缘的心思,此刻在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危机面前,不得不暂时放下成见,联手抗敌。但即便如此,面对这仿佛无穷无尽、越来越强的魔物潮,以及这诡异莫测的绝地环境,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上古秘境,非但不是想象中的福地洞天,反而更像是一处吞噬生命的绝境、一处被遗忘的恐怖囚牢!而他们,这些怀揣着贪婪与野心的闯入者,很可能不是来获取机缘的幸运儿,而是自投罗网、送上门的血食!
九死一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