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太白领旨招安
九重天上,凌霄宝殿。
琉璃为瓦,白玉作阶,祥云缭绕,瑞气千条。仙鹤清唳,鸾凤和鸣,一派至高无上、永恒宁静的天庭气象。
殿内,文武仙卿分列两旁,或持圭臬,或捧笏板,个个神光内敛,气度非凡。三界至尊,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端坐于凌霄殿中央的九龙沉香宝座之上,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身着日月星辰衮服,面容笼罩在无尽的威严与祥光之中,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
今日并非寻常朝会,却因两桩接连而至的紧急奏报,将天庭的宁静打破。
“臣,东海龙王敖广,有本启奏!求大天尊为臣做主啊!”
悲愤凄惶的声音响彻大殿。只见东海龙王敖广,早已褪去在自家龙宫时的王者衮服,换上了一身素白麻衣,披散头发,赤着双足,一副苦主模样,跪伏在丹墀之下,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敖卿平身,细细奏来。”玉帝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敖广抹了把眼泪,却并未起身,依旧跪着哭诉:“前番有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妖仙孙悟空,欺我东海无人,强闯龙宫,索要兵器。臣念其乃下界修行之士,好心款待,取出宝库诸多神兵任其挑选。谁知此妖贪得无厌,嫌兵器轻巧,定要强索我东海定海神珍铁!那神铁乃禹王治水遗留,镇守东海海眼,关乎一方气运安稳,臣岂敢轻与?那妖猴不听劝阻,径自闯入海藏深处,不知施了何法,竟将神铁摄走,炼化成一根铁棒,名曰‘如意金箍棒’!”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与愤怒交织:“更有一同行之人,自称宋青书,乃那妖猴师弟。此人……此人气息诡异,身怀一种令臣血脉战栗的混沌龙气,竟还引动了东海深处早已沉寂的……祖龙秘藏!事后扬长而去。陛下!那定海神珍铁乃天庭敕封镇海之宝,被强行夺走,东海海眼动摇,水族不安!祖龙秘藏更涉及远古禁忌!此二妖无法无天,藐视天威,恳请陛下发天兵,下界擒拿,以正天条,以安四海啊!”
敖广声泪俱下,将孙悟空夺宝、宋青书引动祖龙秘藏(他隐去了宋青书具体所得,只强调引动)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二妖的“强横霸道”与“对天庭权威的践踏”。
殿内众仙卿闻言,面色各异。有皱眉不悦者,有面露好奇者,亦有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者。夺一镇海之宝虽是不小的事,但下界妖仙争斗时有发生,至于“祖龙秘藏”,年代久远,很多仙神甚至未曾听闻,反应倒不剧烈。
玉帝神色不变,缓声道:“竟有此事。那花果山……”
话音未落,殿外又有传令仙官急趋而入,高声禀报:“启奏陛下!幽冥地府第一殿秦广王蒋,有紧急表文呈上!言有下界妖魂大闹地府,损毁生死簿,扰乱轮回秩序!”
“宣。”玉帝眸光微动。
很快,一道由精纯阴气凝聚、透着森然鬼文的光芒飞入殿中,化作秦广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回荡在大殿:
“臣秦广王蒋,惶恐启奏:今有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天产石猴孙悟空,阳寿该终,我处差黑白无常勾魂,依律行事。岂料此猴神通广大,魂体强横,竟挣断勾魂索,打伤阴帅鬼卒无数,强闯森罗殿!更夺判官笔,强行涂销其自身并花果山猴属之名于生死簿副册,致使幽冥录籍紊乱,轮回秩序受损!”
声音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另有同伙一人,名曰宋青书,擅闯幽冥,其气息至阳至刚,蕴含奇异龙威,克制幽冥鬼物,于旁威慑,致使我等投鼠忌器。二妖销籍后,破开阴阳壁垒遁走,气焰嚣张至极!此事非但关乎地府颜面,更动摇生死轮回根本,伏乞陛下速发天威,剿灭妖邪,以正乾坤!”
两道奏报,一前一后,皆指向同一个地方——花果山!同一伙人——孙悟空、宋青书!
凌霄殿内,一片寂静。方才还觉得龙王之事或可缓缓图之的仙卿们,此刻面色都凝重起来。
龙宫夺宝,虽是不敬,尚可说是下界纷争。但大闹地府,强销死籍,这性质就截然不同了!地府乃三界轮回重地,生死簿乃天道显化之物,销籍等于公然挑战天庭定下的生死秩序,这是在撼动天庭统治的基石!
文仙班中,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太白金星李长庚,微微抬了抬眼皮,手中拂尘轻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思索。武仙班中,托塔天王李靖眉头紧锁,三太子哪吒则眼睛微亮,似乎对这下界能闹出如此动静的妖仙颇感兴趣。
端坐宝座的玉帝,此刻那笼罩在祥光中的面容,也似乎微微沉凝了一瞬。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下界竟有如此妖仙,藐视天条,先是强夺东海镇海之宝,后又大闹幽冥,强销死籍。视天规如无物,乱三界之秩序。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更加肃穆。
托塔天王李靖出班奏道:“陛下!妖猴猖獗,其同伙亦非善类。若不严惩,恐三界效仿,天庭威严何存?臣愿领兵下界,擒拿妖猴及其同党,押赴斩妖台,明正典刑!”
他声如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话音刚落,身后众天将皆有跃跃欲试之色。
这时,太白金星却不紧不慢地出列,躬身道:“陛下,天王且慢。”
玉帝看向他:“长庚有何见解?”
太白金星抚须缓言:“陛下容禀。老臣方才细听龙王与秦广王奏报,那妖猴孙悟空,既能得定海神珍铁认主,魂体可抗幽冥勾魂索,强销生死簿,其神通法力,恐非寻常妖仙可比。那同伙宋青书,身怀异种龙气,能引动东海祖龙遗泽,出入幽冥如无物,亦显深不可测。如此人物,若是寻常下界妖孽,早该名动一方,何以直至今日方显?”
他顿了顿,见玉帝倾听,继续道:“依老臣浅见,此二妖恐是得了什么异数传承,或是跟脚非凡。骤然动兵,固然可显天威,但兵凶战危,万一有所折损,或让其走脱,反损天庭颜面。且那花果山乃东胜神洲灵秀之地,聚妖甚众,一旦开战,难免生灵涂炭,有违上天好生之德。”
李靖皱眉:“依星君之见,莫非就此放任不管?”
“非也。”太白金星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陛下统御三界,恩泽众生。此二妖既有神通,又非懵懂无知、只知杀戮的凶戾妖魔(龙王与阎王奏报中,二妖虽闹事,却并未大肆屠戮龙宫、地府生灵),或可施以教化,引其向善。不如下一道招安圣旨,宣那妖……哦,宣那孙悟空上天,授以仙箓,赐予官职。一则显陛下宽仁,收纳贤才;二则可将其置于天庭管辖之下,便于约束;三则,若其果真有才,亦可为天庭效力。岂不比武力争斗,更为圆满?”
“招安?”李靖哼了一声,“如此桀骜之辈,授以官职,岂能安分?”
“天王所言亦有理。”太白金星不疾不徐,“故而,可先授一闲职,观其心性。若肯安心为官,自是美事。若仍野性难驯,那时再行征讨,师出有名,且其孤身在天,易如反掌。至于那宋青书……”太白金星眼中精光一闪,“龙王奏报中,此人似更为沉稳,或可暂留花果山。招安孙悟空,亦有分化二者,静观其变之意。”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考虑了天庭颜面,又权衡了利弊得失,更暗含驾驭之术。殿中不少仙卿微微颔首,觉得此策稳妥。
玉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他统御三界无数元会,什么风浪没见过?太白金星的建议,看似怀柔,实则老成谋国。眼下西牛贺洲佛门东渐之势隐隐,天庭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能不动刀兵,以最小代价平息事端,收服(或监控)不安定因素,自是上选。
“长庚星君所言,老成谋国。”玉帝缓缓开口,一锤定音,“便依卿所奏。着卿即日下界,前往花果山,宣朕旨意,招那孙悟空上天,授以仙职。”
“臣,领旨。”太白金星躬身应诺。
“至于那宋青书,”玉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暂且不予理会。且看那孙悟空受招安后,其人如何自处。东海、地府受损之事,待孙悟空上天后,再行论处。”
“陛下圣明!”众仙卿齐声唱和。
李靖虽仍有不甘,但玉帝已下决断,也只能退回班中。
太白金星接过金旨,告退而出,驾起祥云,径直往南天门方向去了。
凌霄殿内,朝会继续,仿佛方才的波澜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许多仙神心中都清楚,这招安之策,究竟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妙棋,还是将麻烦引上天的昏招,尚未可知。
而那花果山上,刚刚从地府归来,尚在熟悉新得感悟与力量的宋青书,以及正对群猴吹嘘自己地府“威风”的孙悟空,对即将自九天而降的“恩旨”,还一无所知。
云端之上,太白金星捋着长须,望着下界那隐隐妖气冲霄却又灵气盎然的东胜神洲方向,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之色。
“孙悟空……宋青书……异数啊。陛下欲行招安,且看这第一步,走得如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