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荒的目光在唐晨和洛清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那双深井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既无奈又温和的语调,像一位习惯了看年轻人一路磕绊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长辈:道一学院那边,我会派人传信。在此之前,你们暂时跟着我走。
唐晨的身体依然靠在洛清涟的肩上,肋骨处的钝痛如同沉在湖底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还带着残留的酸胀。他抬起头,朝姜太荒的方向微微倾身,声音沙哑却郑重,带着一种被经历反复淬炼过的诚恳: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姜太荒摆了摆手,随手拂开一片飘过身侧的落叶,姿态随意而自然: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你既然是我大哥认定的学生,自然也算是我的半个学生。他那个人眼光向来刁,能让他破格收入门下的,百年来也没有几个,我救你也是自然的事。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温和却让唐晨心中微微一暖。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将这份情谊记在了心底。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姜太荒右手随意一挥,一道温和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托举之手将唐晨和洛清涟同时托起。
那股灵力并不强硬,如同一层被厚实的棉絮包裹的举托,稳稳地托住两人,既不让他们感到摇晃,也不会因为灵力的波动而牵动唐晨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唐晨和洛清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抗拒,任由那股力量牵引着他们跟着姜太荒一同升起。三道身影在山林上空掠过,穿过晨雾和云层的边缘,朝着道一学院的方向飞去。
山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山峦和河流在不断后退,如同一卷被快速翻过的画卷在他们脚下展开。姜太荒飞在最前方,灰色的衣袍在风中如同一面沉稳的旗帜,既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始终保持着一种让唐晨和洛清涟能够安然跟随的速度,平稳而从容。
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左右,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迎面飞来。那身影穿着一件灰色布袍,面容慈祥如同邻家老翁,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在隔着数百丈的距离时就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三人的位置。
雷师的气息依然沉稳如山,如同一座在风中巍然不动的古老山岳,但在他的目光触及唐晨那张苍白的面容和嘴角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如同经历过无数次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的身形在三人面前停下,目光在姜太荒身上掠过,眼中多了一丝郑重。然后他拱手,声音中带着一种与他的面容和年龄相符的沉稳和从容:多谢姜老出手相助,雷震天替道一学院谢过。
姜太荒微微点头,随即侧过头,看了唐晨和洛清涟一眼:将他们安全带回,顺便告诉我大哥,道一学院收了个了不起的学生。他没有等雷师的回应,也没有多做停留,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闪,便朝着来时的方向飞了回去,一瞬间不见踪迹。
雷师收回目光,转向唐晨和洛清涟。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如常,却带着一种细微的变化:回来了就好,走吧,先回去再说。
他抬起手,一道温热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如同一条无形的暖流包裹住唐晨的身体,将那些残余的痛感和虚浮感缓缓托住,唐晨微微松了口气,那口一直绷在喉咙里的浊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如同一根被拉紧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寸。
三人朝着道一学院的方向飞去,穿过那道熟悉的淡金色光幕时,光幕表面的符文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在辨认来者身份时的一瞬间停顿,随即便如同退潮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进入内院,雷师将两人带到了灵药室门前。他转过身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唐晨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他的气色虽然依然苍白但已经比方才稳定了许多,然后微微点头:先在这里调养,等伤势稳定了再说,姜老那边传话的事我会安排。
雷震天说完,没有再过多停留,转身朝着导师区的方向飞去。
灵药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了那道门板之后。
灵药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穹顶上那颗柔和的水晶球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药混合后的清冽药香,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平那些被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末梢。
唐晨坐在蒲团上,背靠着石壁,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紊乱的灵力如同被揉乱又正在重新分拣归位的线团,在缓慢地、费力地找回各自的源头。洛清涟在他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他感觉到她的存在,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干扰到他体内灵力的运转。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地看着他那些细小的、正在缓慢恢复的痕迹,苍白的面色上正在一点点回升的血色,那些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间正在逐渐舒展的纹路,以及他指尖那些因为用力过度而留下的细小裂痕正在缓慢愈合的痕迹。
时间在灵药室中变得缓慢而绵长,如同一条在安静流淌的河流,不再急着奔赴什么地方。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各自在安静中恢复着各自的损耗,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人觉得这种安静需要被打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更长,灵药室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光从门缝中涌进来,带着一种不同于水晶球光芒的、更加明亮的暖意。一道身影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对唐晨来说再熟悉不过,高挑丰满的身形,利落的长发束在脑后,站在那里的姿态带着一种和她的性格一样干脆利落的气度。
玄雅导师走了进来,步伐轻快而自然,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唐晨身上,那种如同扫描一般的快速打量从他苍白的面色扫到他微微恢复了血色的嘴唇,然后落在他坐在蒲团上虽然疲惫却明显比之前稳定了许多的姿态上,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因为她显然已经通过雷师那里知道了大概。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还行,还活着的眼神确认了他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