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黄昏山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沈清欢、楚玉和周大山屏息凝神,躲在树后阴影里,透过枝叶缝隙,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条连接着他们所在岔路口和远处官道的土路。
尘土扬起,很快,几骑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正朝着岔路口疾驰而来。看清楚了,是三匹骡子,不是马。骡背上骑着人,穿着普通粗布衣衫,看起来像是附近的农户或行脚商人,但此刻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拼命抽打着坐骑,不时回头张望,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不是黑衣人,也不是山贼。”周大山压低声音,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放松,“是附近的农户,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果然,那三骑骡子冲近了些,能看到骑手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其中一个帽子都跑歪了。他们冲到岔路口,似乎犹豫了一下该往哪边跑,其中一人眼尖,看到了小溪边被土掩埋但还冒着些许青烟的火堆痕迹,以及树后隐约的人影,吓得“嗷”一嗓子,差点从骡子上摔下来。
“谁?谁在那儿!”另一个汉子壮着胆子喊道,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赶骡子的鞭子,当做武器。
周大山看了沈清欢和楚玉一眼,见他们点头,便率先从树后走了出来,脸上堆起山里人常见的憨厚笑容,扬声道:“几位大哥别慌,是过路的,在这儿歇歇脚。你们这是……遇上啥了?跑这么急。”
那三人见周大山是个老猎户打扮,年纪也大,身后跟着的沈清欢和楚玉,一个年轻“后生”(沈清欢男装),一个脸色苍白的书生,都不像歹人,这才稍稍镇定。其中那个帽子歪了的汉子喘着粗气,指着他们来的方向,也就是官道那边,结结巴巴道:“狼……有狼!好大一群!在官道边上的林子里,绿油油的眼睛,好多!差点把我们堵住!”
“狼群?”周大山眉头一皱,“这季节,官道附近很少见狼群啊,更别说天还没黑透就出来了。”
“是真的!”另一个汉子心有余悸,“少说有十几头!领头的那个,个头跟小牛犊子似的!我们本来想趁天黑前赶去前面镇子,结果刚上官道没多远,就撞见了!那畜生还冲着我们呲牙!要不是我们跑得快,骡子也给力,这会儿怕是……”
沈清欢和楚玉对视一眼。官道附近出现狼群,这可不是好消息。他们原本计划明天一早上官道,现在看来得重新考虑了。虽说狼群一般不会轻易攻击成群结队,但楚玉现在虚弱,他们又没什么像样的武器,撞上了也是麻烦。
“多谢几位大哥告知。”周大山抱了抱拳,“我们会小心的。几位这是要往哪去?”
“回……回前边周家集,离这儿七八里地,不敢再走官道了,绕小路回去。”帽子歪了的汉子说道,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你们也赶紧找地方落脚吧,这荒郊野岭的,不太平。”
三人说完,也不敢多留,赶紧催动骡子,朝着另一条岔路(通往周家集方向)跑了,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等那三人走远,周大山才走回来,脸色有些凝重:“少爷,沈先生,看来官道暂时不能走了。狼群出没,就算我们能对付,也难保不引来别的麻烦。而且,那些黑衣人说不定也在官道附近活动。”
沈清欢点头:“那走小路去周家集?听他们口气,那是个镇子?”
“是个大点的村子,有几户人家,可能有简陋的客栈或者能借宿的人家。”周大山道,“总比在这荒郊野外过夜强。而且,得弄点像样的装备和干粮,楚公子的身体也需要好好休息调理。”
楚玉也同意:“稳妥为上。只是要劳烦周伯带路。”
“老汉认得去周家集的小路,虽然绕点,但安全。”周大山说着,麻利地将火堆彻底熄灭掩埋,不留痕迹。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三人再次上路,这次转向了通往周家集的小路。这条路比之前山里的隐秘小径好走些,但依旧狭窄崎岖。暮色渐浓,山林里光线昏暗,周大山折了几根粗树枝,简单捆了捆,做成火把点燃,勉强照亮前路。
“周伯,您对狼群熟悉吗?这个季节,它们怎么会跑到官道附近去?”沈清欢边走边问,手里也拿了根棍子,既是探路,也防身。
周大山举着火把走在前面,闻言道:“不太对劲。野猪岭这片林子,是有狼,但一般都在深山里头,轻易不到人多的官道附近。除非……是山里出了什么事,把它们赶出来了,或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或者,是有人故意驱赶。”
“故意驱赶?”沈清欢心头一跳。
“以前黑风寨还在的时候,有时候会用些手段,把深山里的野兽赶到特定地方,制造混乱,或者清理对手。”周大山道,“野猪岭那帮杂碎有没有这本事不好说,但那些黑衣人……可说不准。如果他们搜不到人,用狼群把官道附近搅乱,逼人现身,或者阻止人上官道,也不是没可能。”
这分析让沈清欢和楚玉都神色一凛。如果真是黑衣人搞的鬼,那对方是铁了心要堵他们,手段也够狠辣的。利用狼群,既能制造恐慌,封锁道路,又能借刀杀人,还不留明显把柄。
“看来,去周家集也得小心,说不定那里也有眼线。”楚玉低声道。
“少爷放心,周家集我熟,有几个老伙计,信得过。咱们悄悄进村,找个稳妥的地方落脚,打听清楚情况再说。”周大山道。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看到山坳里出现点点灯火,依稀能看出房屋的轮廓,还有几声犬吠传来。
“到了,前面就是周家集。”周大山指着灯火处,“咱们从后山绕过去,直接去我相熟的老刘头家,他是个孤老头子,嘴严,人也可靠。”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绕到村子后头,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来到村子边缘一处孤零零的土坯房前。房子很旧,篱笆墙也破破烂烂,但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光。
周大山上前,有节奏地轻轻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啊?”
“老刘,是我,大山。”周大山压低声音。
屋里沉默了一下,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睛却还算清亮的老脸。老刘头看了看周大山,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清欢和楚玉,没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土炕,一张破桌,几个木墩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老刘头关好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身,看着周大山:“大山,这大晚上的,还带着生人,啥事?”
“老刘,信得过你,才来找你。”周大山拍拍老刘头的肩膀,简单介绍,“这两位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后生,路上遭了事,想在你这儿借住一两天,顺便打听点消息。”
老刘头打量了一下沈清欢和楚玉,目光在楚玉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下,点点头:“成。我这儿就一张炕,你们挤挤。我去隔壁柴房收拾一下,我睡那儿。”
“那怎么行,哪能让你睡柴房!”周大山忙道。
“没事,柴房暖和,我习惯了。”老刘头摆摆手,又对沈清欢和楚玉道,“你们坐,我去烧点热水,弄点吃的。”说着就转身去了旁边搭着的简陋灶间。
沈清欢和楚玉道了谢,在木墩上坐下。走了大半天路,又惊又累,此刻终于有个遮风挡雨的安稳地方,两人都松了口气。
很快,老刘头端来一瓦罐热水和几个杂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没啥好东西,将就垫垫肚子。”
三人确实饿了,也顾不上客气,就着热水吃了起来。饼子很硬,咸菜很咸,但在这荒村寒夜里,已是难得的热食。
吃完东西,身上暖和了些,周大山才低声问:“老刘,最近村里,还有官道那边,有啥特别的事不?我们过来时,听说官道附近有狼群?”
老刘头端着碗热水,坐在炕沿上,闻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就今天下午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官道那边林子窜出来一大群狼,见人就追,好几拨行路的都被吓回来了。听说还伤了人,咬死了一头驴。里正已经报官了,可这大晚上的,官兵哪能那么快来?大伙儿现在都不敢靠近那边。”
果然有狼群。沈清欢和楚玉对视一眼。
“还有别的生人吗?比如……穿黑衣服的,看着不像好人的?”周大山又问。
“黑衣服的?”老刘头想了想,“前两天倒是来过几个,凶神恶煞的,在村里和附近打听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说是家里跑了奴仆。给了几个铜板,但没人见过他们说的那两人,他们就往南边去了。怎么,你们……”
“没事,就随便问问。”周大山含糊过去,“那我们这两天就在你这儿歇歇,等狼群散了或者官兵来了清了道再走。放心,不白住。”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老刘头。
老刘头推辞不过,收了,又道:“你们安心住着,我这地方偏,平时没人来。吃的简陋,但管饱。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村东头王寡妇家,昨天来了个远房表侄,看着油头粉面的,不像正经人,在村里到处打听事儿,还老往官道那边张望。你们要是出去,避着点那人。”
王寡妇的远房表侄?沈清欢心里一动,会不会是黑衣人的眼线?或者是野猪岭山贼的探子?
“知道了,多谢刘伯提醒。”周大山点头。
又说了几句闲话,老刘头去柴房收拾了,抱了床旧被子过来,自己真去柴房睡了。周大山坚持守夜,让沈清欢和楚玉睡炕。沈清欢也没矫情,和衣躺下,楚玉睡在另一头。虽然挤,但炕烧得暖和,比睡山洞强多了。
沈清欢累极,但脑子里还在转着狼群、黑衣人、王寡妇表侄这些事,还有江宁的“百工大会”。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还有隐约的人声喧哗,似乎是从村子另一头传来的。
紧接着,他们这破屋子的门,被“砰砰砰”地敲响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在外面喊:“刘老头!刘老头!开门!快开门!出事了!”
是老刘头之前提到的那个王寡妇的声音!
沈清欢瞬间清醒,楚玉也睁开了眼,周大山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边,手按在了柴刀柄上。老刘头也从柴房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疑惑和紧张,低声问:“谁啊?”
“是我!王翠花!快开门!你家有客人是吧?快让他们帮帮忙!我表侄……我表侄被狼叼走啦!”王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不似作伪。
表侄被狼叼走了?屋里几人都是一愣。这又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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