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王建军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堆材料和证言发呆。
王猛是跑着进门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他身后跟着王老五,老头的脚步也比平时快了许多,那张沧桑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
“哥!哥!”王猛冲到王建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县里来消息了!”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他。
“县信访办的人给王老焉打电话了!”王猛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说咱们递的材料,上面看了!很重视!已经成立调查组了!要查飞皇集团!”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王老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喘着气说:“建军,是真的。我刚才也接到电话了,是以前跟我共事过的一个人,在县里上班,他偷偷告诉我,陈少那边的人,这几天都老实了,不敢乱动。吴为民也被叫去问话了!”
王建军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王猛急了:“哥!你咋不说话?咱们赢了!赢了!”
王建军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王猛看到了。
那是这么多天来,建军哥第一次真正的笑。
“走,”王建军说,“进屋。”
屋里,王秀英正靠在床上,李玉珍坐在旁边陪着她。梅丽和小芳在灶房忙活,准备做午饭。听到外面的动静,梅丽探出头来,看到王猛那副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隐隐猜到了什么。
王建军走进屋里,在母亲床边坐下。
王秀英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和期盼:“建军,咋了?”
王建军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却格外温暖。
“娘,”他说,“县里来消息了,要查陈少了。”
王秀英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
李玉珍在旁边,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王建军,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建军,你说的是真的?真的……真的要查他了?”
“真的,玉珍婶。”王建军点点头,“咱们递的那些材料,上面都看了。这回,他跑不了。”
李玉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想起自己那个被关了快一年的男人,想起那些没钱买药的日子,想起被人从家里赶出来时的绝望,想起无数个夜里偷偷抹眼泪的委屈……
所有的苦,所有的难,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盼头。
小芳从灶房冲出来,一把抱住母亲,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王秀英握着儿子的手,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儿子,心里又酸又疼。儿子回来这些天,她看着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看着他被人威胁,被人扣帽子,被人往头上泼脏水。她心疼,可她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
现在,终于,有结果了。
“建军,”她哽咽着说,“你辛苦了。”
王建军摇摇头,握紧母亲的手:“娘,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梅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自己一个人穿越几千里去找哥哥时吃过的苦,想起那些绝望的夜晚,想起见到哥哥那一刻的委屈和激动……
现在,一切都值了。
王猛站在旁边,看着屋里哭成一团的亲人,鼻子也酸酸的。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走到王建军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王建军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王老五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自己被关在看守所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绝望的夜晚,想起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的恐惧……
可现在,他出来了。那个害他的人,要倒霉了。
他走到王建军面前,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建军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老五叔!你这是干啥!”
王老五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建军,你听我说。要不是你回来,我这条老命,就烂在看守所里了。要不是你,咱们王家庄这些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是咱们的恩人,我王老五给你磕个头,应该的!”
他说着,真的就要磕下去。
王建军一把把他拉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老五叔!你要这样,我立马就走!”
王老五被他拽起来,满脸是泪,却也在笑:“好好好,我不磕,不磕。”
王建军看着他,又看看屋里那些亲人们,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天,他扛着压力,咬着牙,一步不退。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知道,他身后站着这些人,他不能退。
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王家庄的方向,那些被推平的废墟,那些残破的房屋,那些无家可归的乡亲,还等着一个交代。
但至少,开始了。
“哥,”王猛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你说,陈少那边,会不会还有后招?”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擦着眼泪却满脸笑容的亲人们,声音低了下来:
“但不管他还有什么招,咱们都接着。”
王猛点点头,攥紧了拳头。
屋里,王秀英和李玉珍还在抹眼泪,但那眼泪,不再是苦的。
梅丽走过来,站在哥哥身边,轻轻靠在他胳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那份踏实和安全。
王建军低下头,看着妹妹。
这个曾经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他的姑娘,如今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饭。”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干。”
梅丽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照进这个破旧的小院,也照进每个人心里。
消息就像颗定心丸,让那个破旧小院里的人,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王秀英特意让梅丽多做了几个菜,说是要“庆祝庆祝”。李玉珍也拿出藏了好些日子的半瓶酒,给王建军和王老五各倒了一杯。王猛喝得脸通红,拍着桌子说陈少那孙子终于要倒霉了。小芳和梅丽笑得眉眼弯弯,连王秀英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蜡黄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那一夜,小院里难得有了笑声。
可这笑声,没能持续太久。
一天,两天,三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消息却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半点回音。
王猛每天往镇上跑,往县里打电话,可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正在调查中”、“等通知”、“有消息会告诉你们”。那些原本信誓旦旦说要彻查的声音,忽然间全都哑了。
王老五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他蹲在墙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李玉珍不敢问,小芳不敢吭声,连王秀英都察觉到不对劲,几次想开口,都被王建军岔开了话题。
王建军依旧沉稳,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还抽空帮王猛整理那些乡亲的材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第四天傍晚,天快黑了,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是王老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