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向前内心除了愧疚自责,还有种无法言说的羞耻,所以,这番话说的极为恳切真诚。
他生怕周乔心里不舒坦,再跟村里生出嫌隙来,那可真得懊恼的哐哐撞墙去!
周乔早有预料,也有对策,压根没放在眼里,但她无所谓,不代表这事儿可以轻易揭过去。
太好说话了,以后这种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人的野心都是一点点被纵容壮大的,可以善良,但必须有锋芒。
所以,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用很失望落寞的语气道,“我实在想不通,怎么就会碰上这种糟心事儿呢?这么多人气势汹汹的找上门,一个个跟逼债似的不依不饶,可我欠她们什么了?”
闻言,杨向前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嗫嚅着,“你,谁也不欠,相反,是俺们欠你的,一次次受你恩惠,到现在,都没能还上这些情分,你不但不计较,还更上心的帮助俺们,一步步领着俺们过上好日子……”
许筝站在边上,忍不住冷嘲了句,“可有人恩将仇报啊,真是叫人寒心呐,小乔那么掏心掏肺的拉拔大家,结果,就是让人从背后捅一刀?”
姚牧川也在场,闻言,扮起红脸,“大多数村民都是好的,对周知青很感激也很尊敬,只要别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就行。”
王洋沉着脸附和,“对,坏心眼的就那几个,一次次的跳出来搞事儿,要是没她们挑唆,村民们也不至于动了贪念,跟着来抢饭碗。”
许筝轻哼,“抢饭碗还打着为小乔着想的幌子呢,更不要脸的是,她们还存着榨干小乔的本事后,就彻底架空她,用完就扔啊,真是一点道义和良心都不讲了,这都是人干的事儿?”
杨向前越听越无地自容,若只是知青带头闹事,他还不会这么难堪,偏偏这次有村民参与,包括他侄子,肯定事先知晓这件事并且同意了,不然赵红霞根本不敢冒头。
杨建军虽然不能代表整个杨家,但他是杨家人,他掺合了,那整个杨家也就脱不了干系。
丢人啊!
他坦荡了一辈子,腰杆子走到哪儿都是直的,此刻,却挺不起来了。
他只能竭力补救,“这事儿,俺可以保证,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任何一个人,以后,也绝不让人再来给你添堵,你安心采药看病,整个杏花峪,谁也没那个资格和本事架空你!”
就差说她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了!
这是杨向前给出的承诺,保证了她的地位永不会动摇。
许筝暗暗松了口气。
姚牧川和王洋对视一眼,能达到这个目的,今晚就没白陪着演这场戏,他们其实早就有这方面的忧虑,财帛动人心,有几个能扛得住呢?
连见过些世面的知青都蠢蠢欲动,更何况是穷怕了的村民!
只是他们没想到,风暴会来的这么快。
好在,有惊无险。
周乔道谢,“让您为难了……”
杨向前忙摆手,“唉,你快别这么说,俺惭愧啊,没管好这摊子事儿,才闹出这样的笑话……”
王洋心有戚戚的宽慰道,“跟您没关系,人心不足蛇吞象,千人千面,管是管不了的。”
杨向前又是一声长叹。
气氛刚有所缓和,就听有人道,“那什么,我不跟着周知青学怎么采药,我进山抓蝎子行不行?这不算抢谁饭碗吧?”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何光明表情一僵,勉强笑着解释,“周知青之前说了,她不擅长抓蝎子,这么长时间,也只抓了几只,实在没多余的送去收购站,可蝎子是一味贵重药材啊,这得少卖多少钱?”
许筝闻言,皱眉质问,“你还不死心啊?”
何光明怕挨揍,下意识往后缩了下身子,硬着头皮道,“我这跟周乔也没有利益冲突,相反,还能增加村里的收益,这事好事儿啊,再说,我绝对没有架空利用周知青的心思,天地可鉴,我就是也想为村里做点贡献,实现自己下乡支援农村建设的梦想而已。”
许筝还要说什么,被姚牧川一个眼神制止。
杨向前先转头征求周乔的意见,“你咋看?”
周乔笑道,“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擅长抓蝎子,如果村里能有人补齐这个短板,确实是一桩好事儿,毕竟,咱们山里的全蝎是当地独有的,能吃也能入药,收购站给的价格也高,经济价值远超其他草药。”
杨向前点点头,这才看向何光明,脸色严肃,眼神锐利,“你说的那些可都是真心话?”
何光明一看有戏,立刻拍着胸口道,“我发誓,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杨向前又探究的问,“你懂咋抓蝎子?”
何光明憨笑,“呃?多少懂一点,呵呵,这个,实践出真知嘛,我可以在抓的过程中一点点积累经验,慢慢学习,我也愿意带动其他村民,共同为村里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闻言,周乔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
何光明心里一突,下意识自辨,“我没拉踩你的意思哈,我这人就是单纯喜欢热闹,人多一起干活才有意思嘛,呵呵……”
杨向前若有所思,转头又看向周乔,“你真觉得可行啊?”
周乔沉吟道,“怎么说呢,这事儿确实是好事儿,但危险也是真危险,一来蝎子不好寻摸,藏在石头缝里不说,还大都喜欢晚上出来,黑灯瞎火的进山,实在太冒险了,二来,蝎子有毒,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咬一口,所以,这事儿吧,就看值不值,划算不划算了……”
冒险还受罪,反正她是不乐意干的。
但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何光明一门心思想出头,啥危险艰苦都不放眼里,积极争取,“大队长,我觉得值得啊,为了集体的利益,壮大咱们村发展,我愿意身先士卒。”
他攥着拳头,高举胳膊,说的慷慨激昂,十分蛊惑人心。
但杨向前没被感动,反而想起温馨死活也要开荒的画面,这一个个的,为了跟周知青较劲,全他娘的不要命了,也不看看自个儿几斤几两!
但何光明又开始跟打了鸡血似的喊口号,一句比一句高尚,他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你就先试试,行,就干,不行,就还是老老实实的种地。”
何光明闻言,高兴的差点蹦起来,连连保证,“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这事一定能干成!嘿嘿……”
他得意的笑起来,沉浸在即将大干一场、扬名公社的喜悦中难以自拔,还忍不住看了周乔一眼。
超越她,指日可待。
周乔无语,懒得理他。
杨向前扫视了屋里的一众人,语气严肃的道,“还有人,也想进山去抓蝎子吗?公分暂时定八个,先说好,安全自负!出了问题,俺们是不管的。”
屋里没一个人吭声。
这反应,属实出乎何光明预料,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转头不解的问韩志远,“你不想去?”
韩志远心想,真要是好事儿,王洋和姚牧川能不动心?这俩人没一个是傻子,也就何光明想出头想疯了,才会钻营这么条路,他是一点不看好。
于是摇摇头,“我还是觉得,进山采药更合适。”
何光明闻言,吓了一跳,煞有介事的呵斥,“你瞎说啥呢?这事不都翻篇了吗,你咋还惦记,不要命了?”
韩志远却倔强的道,“我还是觉得这想法不错,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学会,就能多一份收入,村民年底就能多拿一点钱,这有什么不好呢?”
“没不好,可这对周知青不好啊……”何光明像是失言,赶紧捂住嘴,一双眼滴溜溜的转,对上杨向前不悦的瞪视,忙赔笑解释,“大队长,我的意思是,那么干,不厚道,会亏了周知青,周知青又没义务教别人对吧?
谁想学,谁考医学院啊,考卫校也行,学校里多的是专业老师教,何苦为难周知青呢?”
杨向前重重哼了声,阴阳怪气的马后炮!
韩志远还是不肯退却,一腔孤勇,直直的盯着周乔,“你怎么想?也觉得我们是在为难你吗?自从你来了杏花峪,就处处彰显你的善良大方,也是因此,村民们感激你,大队长维护你,也获得了知青办和公社的奖励,现在,你百般推辞,是要自毁长城吗?”
听了这诛心的话,杨向前勃然大怒,使劲拍了下桌子,“你胡咧咧啥?善良大方是你们欺负的理由吗?少他娘得不要脸了,还自毁长城,老子告诉你们,在杏花峪,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俺就是支持她咋了!”
韩志远嘲弄道,“大队长,你这些话听着很有道理,但很难真正服众,人都是有私心的,你今天能压住大家,明天呢?后天呢?当不满和怨怼越积越多,迟早会爆发,反噬到周乔身上,那时候再说教,村民们也不会领情了。”
“你放屁!”
“我这都是肺腑之言!我今天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你能堵住大家的嘴,能控制的了大家那颗想要上进的心吗?”
“你……”
这时,一直置身事外看戏的温馨忽然咯咯笑道,“大队长,你先别气啊,你也问问周乔的意思嘛,说不定她有不同的意见喔,毕竟她的思想觉悟,一般人是追赶不上的……”
杨向前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先安抚周乔,“小周知青,你不用怕,有俺在,谁逼你也没用!这么点破事儿,俺要是处理不了,那也不用当这个大队长了!”
周乔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心里欣慰不少,起码她的付出,还是有回报的,人家仗义,她也不能拉垮,不然就不是为难自己,而是陷他入两难之地了。
“其实,我不是不想教,而是不敢教!我担不起责任啊……”
温馨眼神闪了闪,歪着头天真的问,“什么叫想教不敢教呢?教人知识,传道解惑,这是多大的功德啊,还能有危险不成?又需要担什么责任呢?”
其他人也不解的看着她。
只姚牧川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笑意。
杨向前跟着茫然追问,“小周知青,你这话啥意思?”
周乔叹了声,“当初,我刚来咱们村,就教会村民如何辨识山药和葛根,那时可有藏私?”
杨向前立刻肃然道,“没有!你要是藏私,谁也没办法,那会儿谁知道你有这本事呢?你一个人挖回去吃,吃到年底也吃不完,还没人能指责你!”
周乔自嘲道,“是啊,可我还是说了,因为山是集体的,不属于某个人,村民们日子又过的艰难,我没法视而不见,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愿意全力以赴去帮衬他们,后来遇上野猪,我也毫不犹豫的拿出来分享了,不是吗?”
杨向前忙不迭点头,“是,是,俺们都知道你善良仁义,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同志!是俺们的大恩人!”
周乔这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我若是能带着村民进山采药,为村里多多挣钱,我为什么会不愿意呢?
不就是教如何辨识药材、如何采挖吗?这点知识,我也是跟别人学的,又不是什么家族不传之秘,我至于藏着掖着?
我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毕竟,我除了挖药,我还能看病,当赤脚医生才是我的正职,采药只是顺带的,进山辛苦又处处是危机,我难道还留恋这份苦差事不成?
谁稀罕,谁尽管拿去,我求之不得呢!”
“啊?”
杨向前闻言,怔怔愣住,“你真这么想?”
其他人,有的惊讶错愕,有的半信半疑,有的若有所思。
周乔一脸正色,“自然是真的,但我却没那么做,而是一个人揽下来了,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
平常村民们挖野菜也好,捡柴火也好,都是在山脚下,之前挖山药和葛根也是在外围,还是一群人集体活动,单枪匹马的,有几个敢往深处走的?
我听说,这些年,村里的猎户丧命的就有好几个,受伤的更不计其数,到现在,敢打猎的,也就田野一个了。”
杨向前知道她要说啥了,面容凝重的点点头,“对,山里太危险了,不是逼得活不下去,没人敢往深处找吃的,就是田野那小子,也不敢冒险,顶多打只野鸡,抓窝兔子,碰上野猪和狼,都得躲着走。
去年,村里家家户户揭不开锅,俺组织人手进山打猎,挑的全是青壮年,凑了三十个,一人一把砍刀,这才敢进深山,打了两头野猪,没死人,但伤了七八个,抬下来的时候跟个血葫芦似的,躺炕上大半个月才养好。”
“没碰上狼吗?”
杨向前苦笑道,“咋没碰上,但俺们没敢惹啊,狼都是成群结队的出现,报复性又强,要是不能都弄死,以后没完没了的来霍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