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宁郡城。
府衙后院里,司座郁垒看着面前才开花的桃树怔怔出神。
方许走的时候是隆冬,现在三月中,桃花都开了。
可郁垒的眼睛里没有一片花瓣,整个脑子里都是方许。
因为他发现,星图乱了。
一切都乱了。
按照他本来的计划,按照对星图的推测,大殊要拨乱反正是一个很艰难也很漫长的过程。
皇帝纵然有心重振大殊,轮狱司虽然有心肃清痹症,可对手太强。
按照郁垒原本的推测,逐步剔除权臣层层递进至少需要十年时间。
然而那少年的突然出现,一下子加快了这个进程。
以至于星图都乱了,乱的一塌糊涂。
现在星图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代表着各方势力的星辰在来回乱窜。
表面上看方许加快了进程让朝权重新回到皇帝手里,重新分配到那些清廉有为的官员手中,这都是好事。
可因为加速进程而导致的弊端马上就要爆发出来。
首先是各大家族如今对皇命并不是那么顺从,各地总督对于对抗异族也没有那么积极。
如果事情真的顺利,何至于让殊都军队千里迢迢赶到靖宁郡来解围?
殊都现在兵力空虚,北返的屠重鼓极可能再度杀回大势城。
除此之外,几乎所有盟国都对大殊发来质问。
原本北固国的覆灭让那些盟国变得谨慎起来,可大殊的内乱和异族的入侵又让他们看到了机会。
中原各地的大家族,尤其是此前曾经牵扯到殊都谋反案子的那些大家族,现在蠢蠢欲动。
南方五省大军,竟然没有一省兵马来驰援靖宁郡。
这些都是即将在中原大地上炸开的响雷。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自己家里边斗的乌烟瘴气,外边真正的强敌就一定会趁虚而入。
这真正的强敌甚至都不是异族,也不是远在西洲的佛宗。
中洲大大小小有数百国,其中和大殊结成同盟的不过十几个。
而这些盟国都实力偏弱,其实锐大殊构不成什么威胁。
真正构成威胁的是与大殊实力相当,甚至还比大殊强大一些的国家。
他们都在大殊北方。
大殊在面对异族的时候是怎么办的?
是要把异族阻挡在大殊疆域之外,在安南解决战斗。
北方那些强大的国家,他们的想法和大殊绝对不会有出入。
他们也都已经知道了异族入侵的事,所以他们必然会以此为借口出兵。
第一,那些国家不愿意与异族的战争发生在本国,他们更愿意大殊替代安南成为战场。
第二,一旦他们借口出兵,各国势力进入大殊之后必会迅速划分势力范围。
表面上看,这是划分防守区域。
实际上,这就是在瓜分大殊。
西边的贵霜,西北的大月轮,北边的夜廷斯帝国,再往北的沙丘帝国,再往东北的古纳王朝.......
这些都是实力强劲的大国。
如果大殊没有内乱,完全有实力拒绝诸国军队进入中原。
可现在北边领兵的人是屠重鼓。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异族入侵的事,那大殊将面临的就是更残酷的被瓜分殆尽。
一想到这些,郁垒心神不宁。
方许真的对了吗?
当这七个字出现在郁垒脑海里的时候,他猛然一惊。
紧跟着神荼的话也出现在他脑海里.......不要试图改变方许。
七品武夫.......
郁垒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谁还能改变方许?
而且,他发现方许回来之后有些变了。
这一战之后方许本该来和他商量一下军务,但方许在厮杀之后就把自己关起来连沐红腰她们都没有相聚。
到现在为止,厮杀已经过去足足三个时辰,方许依然不见踪迹。
一场震荡人心的大战之后,那个才立威的少年就消失不见了。
方许在秘境之内,到底经历了什么?
郁垒想去找叶明眸聊一聊,可叶明眸也不见了。
如今在这府衙内思考中原天下苍生的司座大人,经感觉到无比孤单。
......
方许没有消失。
方许在闭关。
一场杀戮之后,方许感觉自己的气息有些乱。
其实从回到大殊时间的第一秒开始,方许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清楚知道从自己身体里飞出去了一些什么,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带回来的妖种气息。
那棵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搞清楚有什么意义的银杏树,还有晴啼给他的那颗金丹。
这两件东西,是连太一生水都承认了的和妖族有关。
然而,当方许真的沉寂下来仔细感知身体他才发现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
到今天这一刻,他也才明白所谓的计划是什么。
张君恻?
非也。
张君恻有他的计划,他只是一个无力改变现状所以想谋求成圣的可怜人。
张君恻,也就是大殊先帝拓跋上穹确实做了很多错事。
为了他自己的目标,不管牺牲多少人他也都不在乎。
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真心协助异族的计划,不可能是顺从佛宗的计划。
但这个人一定异族和佛宗计划的最重要的一环。
拓跋上穹想要利用异族和佛宗的计划来成全他自己的计划,但最关键的一步他被利用之后就无力翻身了。
这一步计划,到现在才被方许察觉。
此时的方许安静的盘膝坐在一处废弃的民居之中,是叶明眸在为他护法。
方许不是不想和沐红腰她们相聚,而是他必须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会不会对亲人产生威胁。
感觉到方许有些异样的叶明眸回头看向他:“察觉到了?”
方许微微点头。
从轮狱司地宫出来的第一时间,方许就试图封印住自己全身。
太一生水告诉他,他带出来了妖种。
方许判断,他一回到大殊世界那所谓的妖种就会离开他的身体。
所以他立刻进行了封印,他的圣瞳具备这样的能力。
然而,没有任何事发生。
也是在那时候方许就知道了巨野小队已经在靖宁郡御敌,所以他立刻和叶明眸赶了过来。
他在异族大军之中厮杀的时候都在防备着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出去。
尤其是那银杏树的气息,尤其是那颗金丹的气息。
没有任何异样。
但现在,他发现异样了。
“我们得去找司座商量一下。”
方许起身:“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叶明眸眼神微变:“从一开始?”
她看向方许:“从什么时候的一开始?”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张君恻被关入轮狱司的那一刻我们就判断错了。”
......
郁垒终于等来了方许,可是两人再见面的那一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郁垒明明有些激动,可看到方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迟疑了。
有千言万语想和方许聊一聊的司座大人,此时开口第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你......瘦了些。”
方许摇摇头:“还壮了些呢。”
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这原本应该无畏无惧满身锐气的少年一脸疲惫。
郁垒回身给方许和叶明眸倒了两杯茶,然后才在方许对面坐下来。
他试探下的看向叶明眸。
叶明眸也只是低头不语。
“我们错了。”
方许此时开口:“在轮狱司开始介入琢郡那个案子的时候就错了。”
郁垒眼神猛然变了变:“那个案子是布局的开始?”
方许:“从琢郡的案子出现开始,一切都在顺着对方的心意走了。”
郁垒有些不解。
方许指了指自己:“因为琢郡的案子,巨老大到维安县找我。”
郁垒点头,然后猛然醒悟:“那个时候他们就希望轮狱司找到你。”
方许道:“是,现在看来是这样。”
琢郡的案子最终引出灵胎丹,然后引出张望松张君恻父子。
这样的大案牵连太广,一定会震荡朝野。
方许继续说道:“当时轮狱司初建,这是轮狱司接受的第一个大案,所以轮狱司上下,包括司座,包括才刚加入轮狱司的我,包括巨野小队,每个人都想把这个案子办好。”
“我们只有把这个案子办好才能让轮狱司名声大振,才能对抗朝廷里那些像是野兽一样分割权利以民为食的混账。”
“所以这个案子从被轮狱司盯上开始,我们每个人都进了敌人设计好的局面中。”
郁垒沉默了。
方许说的没错。
琢郡的案子涉及到了太多人。
只要消息传扬出去百姓们都会死死盯着。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给自己续命而杀害无辜少女,这案子是天下人都一定会死死盯着的案子。
“然后呢?”
郁垒有些紧张的问了一句。
方许说:“案子是障眼法。”
郁垒一怔。
方许继续说道:“不只灵胎丹案是障眼法,狗先帝想重生成圣的事也是障眼法,连被囚禁在地宫之中的沐无同都是障眼法。”
“之后在殊都开始的对那些权臣的清理是障眼法,连梵敬和尚和宰辅吴出左都是障眼法。”
“所有的大事都是在灵胎丹案子爆发之后顺理成章发生的,哪怕是我突然在殊都发难杀了那些混账看似莽撞突兀其实也还是顺理成章。”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大事,像是一声声雷,一阵一阵鼓,让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了。”
“我们查张望松张君恻父子,查狗先帝,查太后,查吴出左,查所有人.......”
方许:“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遮掩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
郁垒这样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那么聪明,大局观又那么强。
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没从方许的话语之中想到那件微不足道的事是什么。
方许道:“我进入秘境之后被算计了好几次,这让我有很大的挫败感.......我身体里有了一棵银杏树的气息,还有了所谓神性圣人的气息。”
“我以为,这两种气息一旦被我带回大殊,马上就会离开我的身体,不管是经过什么途径会迅速回到异族那边。”
“我也以为,这两道气息会让异族之中的某个人实力突飞猛进,我甚至想过,可能是那个魔性圣人在大殊世界重生。”
方许此时看向郁垒:“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那个东西才是最大的威胁。”
郁垒有些急了:“方许,你到底在说什么?!”
方许低下头。
他的手在丹田位置轻轻拍了拍。
“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它是第一个。”
说到这,方许抬头看向司座。
“无足虫,虫王。”
“他是生在息壤之中的第一个生命,息壤是天下间第一块土壤。”
方许的眼神飘忽着:“虫王,是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