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蔡掌事休沐,得了闲,她先去香水行洗澡,叫人搓了个痛快,然后转到街上熟食铺,挑了半斤熟羊肉,切得薄薄的,用油纸包了,预备晚上用来下酒吃。
走到角门口,正撞见二房丫鬟智心领着两个粗使丫头进府,每人怀里都抱着两个罐子,罐子里不知装的什么。
她笑着往前走几步,好奇道:“智心姑娘这是打哪儿回来?怎弄这么些罐子?”
智心回头见是她,笑着道:“是蔡妈妈呀。”
“今儿我们娘子和大小姐去你们院,喝了个什么‘牛乳桂花饮’,大小姐喜欢得不得了,这不,打发我出来买牛乳,要学着做呢!”
这话一出,蔡掌事愣了,反应过来的瞬间头皮都有些发麻,忙抓着智心袖子,问道。
“好姑娘,劳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儿休沐,没上去伺候。”
智心被她抓得一愣,不晓得蔡掌事怎么忽然急了,但还是答道:“就今儿上午,我们娘子和小姐去三房说话呀,被你们张娘子留了饭,席间上了一道牛乳饮子,张娘子说是院里丫头琢磨的玩意儿。”
“我们主子尝了,都说好喝,尤其是大小姐,她喜欢得很。你们张娘子瞧着高兴,还赏了那个做饮子的丫头呢。”
“都喜欢,还给赏了……”蔡掌事喃喃重复。
“是呀!”智心奇怪的瞧了她一眼,道,“行了蔡妈妈,我得赶回去交差了,大小姐还等着呢。”
智心带着人快步走了,蔡掌事站在原地,想哭的心都有了,心道,这下事情可不好办了……
别看她拿捏月宁,却也只敢借‘娘子不喜’的由头欺瞒着来。
这丫头聪明,又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她想一直用她,就不敢真把人得罪狠了。
万一哪天这丫头故意使绊子,或者撂挑子不干了,说妈妈这个我也不懂,我也没主意,她也无可奈何。
私下里压着她也就罢了,要是被戳穿了,传到娘子跟前,丢了面子是次,主要是娘子会如何看她?
一路往回走,她是越想越心慌,回到自己屋里,绕着圈地踱步,再没了烫酒吃肉的心思。
夕阳渐斜,她再也坐不住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桌上盘里还剩一串娘子昨儿赏的葡萄,她提起来,用帕子托着,抬脚往茶水间走。
蔡掌事到茶水间时,月宁刚从二房院回来,正与青艾说话呢。
见蔡掌事捧着葡萄跨进来,只略抬起眼,淡淡笑了笑:“妈妈怎么来了。”
蔡掌事脸上堆笑,走过去把葡萄放在桌上,道:“昨儿娘子赏了葡萄,我今儿一吃,甜得很,想着你们年轻丫头都爱吃甜,就拿来给你们尝尝。”
青艾笑着道:“有劳妈妈想着我们。”
月宁也道:“多谢妈妈。”
说完,她拿起一块干净棉布,细细擦起手中盏子,神色温润如常,眼神也平静清澈。
秋凉的天儿里,蔡掌事看着月宁,却感觉背后冒汗。
她做事不算出色,脑子也转的不够快,但在张娘子身边伺候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倒一流。
她瞧得清清楚楚,月宁这丫头虽然面上带笑,但那双眸子深处,分明带着点儿冷意。
蔡掌事一时心里发苦,怨道,
这袁娘子,早不来晚不来,怎么便赶着她休沐时来?若是她在,压根不会让月宁上屋里伺候,到时候还有余地可圆!
-
晚上回了家,饭桌上,月宁掏出那颗亮闪闪的金锞子,说了自己今儿在大小姐那得赏的事。
方姑姑进府这么些年了,都没见过金锞子呢,捏起来对着油灯看了又看:“实心儿的呢,这一颗,得值二两吧!”
月宁笑着扒饭,半晌后突然问道:“姑姑,你的卖身契是在张娘子那儿吗?”
方姑姑把金锞子还她,应了一声:“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月宁摇摇头,想了想,又问道。
“姑姑,有没有丫鬟想赎身,但是被娘子扣着身契不还的?”
方姑姑想了一会儿,道:“按理说,主家不想放人,是可以不放的,但没见人这么做过。”
“把赎身的价钱抬高,故意使绊子的事,倒是听说过。”
月宁垂眸,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轻轻哦了一声。
夜里,油灯熄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月宁瞪着大眼睛睡不着。
最近半年,在她的帮助下,蔡掌事越来越得娘子倚重,院里的小丫头们也唯蔡掌事马首是瞻,一家独大。
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扳倒蔡掌事,成为张娘子面前的红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在张娘子的印象里,自己现在不过是个饮子做得不错的小丫头,想冒头,得等机会,可机会什么时候能来,就干坐着等吗?
况且更重要的是,姑姑的身契在张娘子手上,自己要是争败了,无非是赁期到了,出府走人,可姑姑怎么办呢?
蔡掌事会不会吹耳边风,让张娘子不放人,或者抬价?
赌一把?
不行,太冒险了……
那怎么才能在不与蔡掌事撕破脸的情况下,往上走呢?
“哎。”月宁轻轻叹了口气。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半年前的自己,也没得选啊,若是不帮蔡管事压胜芳,自己这会儿还在绣房熬夜绣帕子呢。
-
次日午后,张娘子睡了,整个小院静悄悄的。青艾蜷在茶水间角落里,头一点一点地犯困。
月宁坐在门边,望着廊下落叶想事情,
“……月宁……月宁。”
一阵轻唤声从茶水间外传来,她探出头一看,是湘水正躲在门口廊柱后冲她招手。
她转身看了青艾一眼,轻手轻脚站起来,冲她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些以后,月宁才道:“咱得快点儿,这几日娘子午觉醒得早,我不好离开太久。”
湘水连连点头:“我省得!”
最近几个月,湘水常来找月宁帮她化妆,她不是没想过学,只是她手笨,总也学不会。
后来干脆每逢与那书生有约,就直接来找月宁帮忙画,她不白让月宁帮忙,常给月宁带些好吃的、好玩的。
小碎步跑回后罩房,湘水坐到妆奁前,月宁熟门熟路地拿起胭脂,轻轻往她脸上扑去。
望着湘水匀净红润的脸蛋,月宁半垂眼帘,忽然状似随意地问道。
“湘水姐姐,你觉得我和灯儿,谁画得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