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升到大丫鬟,月宁便很少亲自去大灶房拿饭了,自有底下的小丫头代劳。
今日也一样,一大碗山药炖肉,两角白面饼,已经被取来放在茶水间。
月宁过去找朱槿要了个食盒,把排骨和其他菜一并装起来,提了往绣房去。
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准备给方姑姑拨些。
绣房新来的两位秀娘,一位姓苏,一位姓谢,都是从外面赁来的良家子。
绣房一下子有了四位熟手,再加上没有胜芳作妖,活计清闲许多,方姑姑闲来无事,隔几日便能绣一张帕子拿去卖。
随着天儿凉下来,托雀梅的福,还又接了几桩改袄子的生意。
绣房的门半敞着,月宁敲门进去,见屋内只有方姑姑和那位苏绣娘。
苏绣娘正准备吃饭,见到她忙撂下筷子,道:“姑娘怎么这会儿来了?小姐那披风就快好了,只差绲边。”
苏绣娘以为她是来催活的。
月宁柔柔一笑:“苏妈妈不用急,慢慢做就是,我是来找姑姑的。”
“哦哦,好。”苏绣娘也笑起来。
“怎么了?”方姑姑问道。
月宁走过去,把食盒打开:“小姐赏我一碟子烧排骨,我拨些给你。”
说着,拿过方姑姑的筷子,夹了五六块进她碗里。
方姑姑心里高兴,嗔她一眼:“你这孩子,中午吃不完晚上吃就是,还非跑一趟来。”
苏绣娘看着她碗里红颜油润的烧排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满眼羡慕:“真是好姑娘,多孝顺。”
“是,这丫头心细,什么都想着我。”方姑姑呵呵笑道。
月宁不好叫苏绣娘干看着,也给她分了两块。苏绣娘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连连道谢。
从绣房出来,月宁回到后罩房,悠哉悠哉吃起饭来。
吃过后把空碗碟送回茶水间,顺路打回一桶水,用炉子烧热了,灌进汤婆子里。
后罩房没炕,她又不舍得花钱买炭,夜里被窝冷冰冰,脚丫子冰凉,冻得睡不着觉。
没办法,便买了这只南瓜形,顶上带螺帽小口的汤婆子。
方姑姑还给它缝了个套子,既保温抱起来也更舒服。
午后的天空开始变得灰蒙蒙,冷风呼啸而过,不但吹的窗纸扑簌簌作响,还从门缝往里钻。
反正月宁不当值,抱着热乎乎的汤婆子,蜷在被窝里睡去了。
-
夜里,
灯儿从茅房钻出来,阴风呼呼往脖领子里灌,她本有些犯困,立时被吹清醒了。
跺跺脚,缩着脖子跑进了东厢房。
厢房里点着炭盆,温暖如春,杜璎蜷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正心不在焉的玩着。
灯儿拿起剪子,掀开灯罩剪了剪烛芯,口中道:“小姐,茶水间的菊花今日没有,你看换什么吃?”
杜璎往软枕上靠了靠,道:“随意吧,什么都好。”
灯儿放下剪子,又去给炭盆添炭,闻言笑道:“小姐再想想?”
杜璎侧头想了一会儿:“那便弄些柏叶汤吧。”柏叶安神,吃了也好睡些。
灯儿答应一声,推门往茶水间去。
掀开茶水间门帘子,莺歌正在擦茶盏,见她进来,忙道:“灯儿姐姐。”
灯儿搓搓手:“小姐要吃柏叶汤,你弄些来。”
莺歌皱皱眉:“姐姐,今儿不巧柏叶也没了。”
灯儿走到长桌前翻弄两下,果然没见着,嘟囔一声,转身走了。
她回到东厢房,冲杜璎道:“小姐,不巧,柏叶也没了。”
杜璎愣了一下:“那换茉莉吧。”
灯儿点点头,又往茶水间跑。
结果过去一看,发现装茉莉的罐子里就剩一点儿碎渣,不由瞪着莺歌道:“怎么茉莉也没了!”
莺歌缩缩脖子:“今儿晚上娘子茶水间的小满来了,说娘子想吃茉莉汤,她那没有,就借走了。”
灯儿无法,只能回屋禀道:“小姐,茉莉也没了。”
杜璎看着灯儿冻得微红的脸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颇为无奈:“既然都没有,你还问我做什么?不如干脆告诉我茶水间还有什么。”
她缓了缓,到底没压下火气,语气重了两分。
“我说一样,你没有,又说一样,你还是没有。这一趟一趟地跑,你不累,我听着来来回回的开门声也累呢。”
灯儿垂下头,双手搁在腹前绞紧。
杜璎微微叹气,到底顾念她伺候多年的情份,有意提点。
“月宁虽是新来的,年纪也比你小些,但办事却很周全,同样是奉晚茶,她昨日便直接选了两种宜用的端来,比你这一趟趟跑,聪明得多。”
“你要与她学学。”
这分明是提点的话,落到灯儿耳朵里,却觉得小姐是在说自己不如月宁,比月宁蠢笨!
她瞬间鼻头发酸,强撑道:“是,我方才瞧着茶水间里还有玫瑰、桂花和丁香……”
杜璎道:“那就玫瑰吧。”
“是。”
灯儿低下头,快步出门了,走到廊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咬牙忍住哭声。
先头那死丫头没来时,她也是这样做活的,小姐从没说过什么,打她一来,小姐的心就偏了!
死丫头看着文文静静,可是个会讨好人的主,在旁人不在的时候,净给小姐灌迷魂汤,她且再忍一阵!
这会儿小姐正稀罕她,与她闹起来不合算!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往茶水间去,棉帘子掀开,对着莺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们这茶水间是做什么吃?小满来要你就给,不知道小姐也要吃?你与了小满,小姐吃什么!”
莺歌委屈死了:“采买是灶房的事,灶房没有,要我去哪里弄?”
“再说了,小满说娘子要吃,我如何能不给?难不成小姐还越到娘子前头了?就是要到小姐跟前,小姐也会给呀!”
灯儿瞪她,抬手往她肩膀戳:“说你两句,还顶起嘴了,我说一句你顶两句,敢情儿在屋里头挨骂的不是你!”
“赶紧的,弄盏子玫瑰汤来,小姐等着吃!”
莺歌抿抿嘴,忍着泪煮起汤。
汤煮好,灯儿端走了,棉帘子在她身后猛晃几下。
莺歌揉揉被戳疼的肩膀,又擦擦眼睛。
昨儿这些东西便是没有的,朱槿怎么没挨骂?轮到她时就挨骂!
自己一口一个灯儿姐姐地喊着,人家说翻脸就翻脸,什么人呐!
-
杜璎没把那日信上的内容告诉娘亲,只一心盼着徐夫人上门。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十一月初雪都下来了,徐夫人依旧没来。
她常倚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手里的书半天都翻不了一页。
夜里睡不着,就披起衣裳,就着月光,把徐道卿最后那封信看了又看。
许多次她都忍不住想提笔写信,想问问他那日说的话还作数吗,却又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做这种有失体面的事。
另一边,张娘子见徐家没有动静,心觉自己想得果然没错,转头便给女儿物色了两个合适的人选。
一位是家中做当铺生意的郑家大郎。
另一位是家中做海贸生意的刘家二郎。
借着城里一位富商太太的席面,张娘子准备带女儿去见见。
杜璎虽不想去,但也知道娘亲的性子,这事由不得她拒绝。
这日一早,湘水休沐,月宁在外间熨衣裳。
灯儿在屋里伺候,等梳头娘子盘好发,她忽然道:“小姐,今儿的妆让我画吧。”
十月中旬起,杜璎便常让月宁给她画了,不叫灯儿沾手。
杜璎本也不多在意这次席面,便点了头。
灯儿取出胭脂眉黛,一笔一笔认真描画,一盏茶后,妆面画完了,杜璎对着镜子一看,却愣住了。
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淡,唇上一抹淡红,竟和月宁常给自己画的那种素净妆面,一模一样。
“小姐觉得如何?”灯儿眼底带着一抹得意。
杜璎扭头看她:“你何时学会这种画法了?”
灯儿笑着,轻飘飘道:“这种妆面呀,原我也会画,只是不知道小姐喜欢,便没画过。”
月宁正好拿着熨好的衣裳进来,闻言脚步顿了顿。
眸光在杜璎脸上转了一圈,又瞧了眼灯儿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衣裳搭在屏风上。
她觉得灯儿挺好笑。
偷学便偷学,学着了也算本事,自己又不会说什么,偏这会儿弄出个‘早就会’,多少有些恶心人。
杜璎一听便知道她是嘴犟,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觉得灯儿把自己那日的话听进去了,不论如何,肯学就好。
温声夸了一句:“画得不错,今日你便跟着我去吧。”
“是!”灯儿开心道。
杜璎又道:“月宁,一会儿你把我那件灰鼠锦袄子拿去浣洗处,叫她们洗了。”
月宁答应。
大冷的天,不出门正好,待在府里可以躲清闲,还能去茶水间烤烤火。
可灯儿却不这么想,只觉得自己压了月宁一头。
临走时刻意放慢脚步,下巴微微扬起,斜睨了她一眼。
这时候,饶是月宁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冷了脸。
到底是什么让灯儿产生了错觉,觉得她方月宁是个泥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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