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上午,天色澄明如洗。
杜璎同姚氏、姜氏,一同乘车往马家去。
杨氏本也要去,但昨夜老太太着了风寒,身子不适,她侍奉在侧,熬到半夜才歇,今儿起不来,便算了。
几人到后,从车马上下来,便有丫鬟引着她们往里走。
诗会设在暖阁里,要穿过小花园,方才能到。园中池荷已谢,叫寒风一吹,别有一番萧疏意趣。
“夫人们请。”走到一处阁楼前,引路丫鬟停下脚步,推开屋门。
钱夫人笑着迎了出来,探头往她们身后瞧:“怎么只有你们仨,杨姐姐呢?”
姚氏福福身,冲她问了好,回道:“母亲本要来,可不巧祖母身子不适,她便留在家照看了。”
“原来如此。”
说罢,钱夫人叫她们坐,自己又去迎旁人了。
暖阁不算大,地上铺大块青砖,正中央向下凹出一块四方池子,里头炭火烧得正旺,热气蒸腾。
池子周围摆着十一二条长桌,桌上除了笔墨,还有一壶茶水,一雕花红漆格子盒。格子里摆着蜜桔、松子、枣泥山药糕、荷花酥。
姚氏和杜璎坐一桌,姜氏和一位相熟的娘子同坐。
暖阁里热烘烘的,姚氏脱下披风交给丫鬟抱着,自己拿起一颗蜜桔,边剥边四处瞧看。
目光掠过斜对面,动作稍一顿,压低声,用眼神给杜璎示意:“穿葱白衫子那个,就是马文荷。”
杜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马文荷年岁不大,狭长眼,薄嘴唇。高髻上斜插两根青玉簪,耳上坠两个小金环。
杜璎细声道:“瞧她也就二十出头,一会儿如何称呼才好?”
钱夫人和杨氏姐妹相称,马氏是钱夫人的小姑子,她们二人又是杨氏儿媳,真论起辈分,她们得叫马氏一句姑姑呢!
姚氏嗤笑一声,塞一瓣橘子与杜璎:“她不过比我大一岁,我唤她一声姑姑,她敢应么?”
“各论各的,最多唤一句姐姐便是。”
说话间,马文荷也瞧见了她们,竟笑着主动走来,在桌前站定,眼神落到姚氏身上。
“没想到姚妹妹也来了,怎么不在家歇着?妹妹这身子,得有六七个月了吧?”
姚氏如今已经显怀,小腹微微隆起,掩在衫子下,并不算明显,难为她一眼就瞧出来了。
姚氏不想起身,就坐在椅上,仰头抚抚肚子,道:“是有七个月了。成日歇在屋里也没意思,不如出来走走。”
“马府灶娘手艺好,鸡汤炖得鲜,我乐得来尝尝。”
马文荷掩唇轻笑,语调奇异:“我就说,姚妹妹素来不大通诗文,怎会挺着肚子大冷天来诗会,原来是冲着吃来的。”
“我一会儿与灶房说一声,叫她们多盛一碗与你,定不白来。”
姚氏脸黑下去,什么叫冲着吃来的?又什么叫不大通诗文?
她就算作诗不算出挑,也绝到不了被人说不通的地步。
她当即有些火大,正想开口回怼,就见杜璎咽下桔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开了口。
“马姐姐这话说的。我嫂嫂生在京城姚氏,祖上三代诗书传家,叔叔更是官至谏议大夫,怎会不通诗文?”
她语调温温,面上带笑。
“若真说不通,那要看同谁比了。同她自家兄弟姐妹,没准差些,可比今儿在座的,怕也不差什么。”
“姐姐,就莫要打趣了。”
姚氏眉心一动,想到家里的父兄叔叔,背脊微微挺直了,往椅背上靠去。
马文荷笑容一僵,上下打量杜璎两眼:“这位妹妹倒是面生,想来就是江宁杜家那位小姐?”
姚氏接话:“正是。说起来甚巧,我家二弟与二弟妹,便是在诗会上相识的,她做得一手好诗。”
“马姐姐一会儿不如与她比一比。”
马文荷扯扯唇角,干笑一声:“比起杜妹妹,我更期待姚妹妹你的大作。”
就在这时,暖阁门再次被推开,一道丰腴身影走进来,打断对话。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魏侍郎的娘子,崔夫人。
满屋的目光都往门口聚过去,立马有人起身迎上前打招呼。
姚氏和杜璎也顺势站起来,不再理会马文荷,朝崔氏走去。
寒暄几句后,钱夫人引崔夫人坐到上首位置,说崔夫人善诗文,这次特邀她来做判官。
众人自然无不说好。
人差不多到齐了,钱夫人拍拍手,叫丫鬟给每桌添了热茶,扬声笑道。
“每到十月诗会,题目不是雪,便是冬。眼下外头起了风,吹得人衣袂翩跹,青丝飞舞,咱们就以‘风’为题好了。”
“不拘什么体裁,半个时辰,每人一首。届时,评甲乙丙三等,各一人,自有好彩头相赠!”
话音落下,众人便开始琢磨。
姚氏拖过一旁的砚台,往里头加两滴清水,边研墨,边与杜璎咬耳朵。
她拿肘碰碰杜璎,笑道:“我竟不知你嘴皮子恁伶俐,说得好!”
“不过光逞口舌可不行,人家现在可等着我呢,你之前说的法子是什么?快别藏着了!”
杜璎取下腰间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手心大的圆胖白瓷瓶,晃了晃。
“这便是我的法子。”
说着,她拔开木塞,倒出几滴清液在砚台里:“诗文寻常也无妨,诗会比的就是个雅趣,也不是非要赢,才能出彩。”
香露入墨,无声无息晕开。
一股淡淡幽香在鼻端翻涌,似冬日暖阳,又似柏间凉风。
姚氏下意识低头凑近砚台,那香气便更清晰了,墨香、花香、茶香,纠缠在一起,沁人心脾。
她盯着杜璎手里小瓶,目露惊色:“这是什么?竟这般香?我竟没见过。”
杜璎又倒出一点香露,擦在手腕上给她看。
“这叫香露,是我名下铺子,新研制出来的好玩意儿。”
“擦在腕间、发梢、帐上都行,使它研墨也行。”
姚氏接过瓷瓶,凑近细嗅,又拿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你那铺子的掌柜,心思怎么恁巧?总能做出好玩意儿!”
杜璎抿唇笑道:“这瓶是新的,我还没使过,嫂嫂喜欢就拿去。”
说罢,向后招招手,从月宁手里接过另一个瓷瓶,一同给她。
“你手里那瓶叫茉柏春深,这瓶叫林间橘雾,一并与了嫂嫂吧。”
姚氏打开闻了闻,愈发欢喜:“这橘味好清新,我近来总犯恶心,心里烦的慌,就爱闻些果子香醒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