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槐安村彻底沉入冬夜的静谧里,只有窗外细细簌簌的落雪声,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絮语。
林晚月躺在暖和的炕上,身下是母亲新絮的厚棉褥,身旁传来王翠兰均匀的呼吸声。
她却没有多少睡意。
白天钟老的到访、刘副院长那带着钩子的闲聊,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需要仔细思量的涟漪。
但此刻,占据她全部心神的,却是另一种更为奇妙的感受。
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棉质的内衣,能感受到那里微微的隆起,还不太明显。
就在刚才,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小鱼吐泡泡般的触动,从掌心下方清晰地传来——不是肠胃蠕动,而是一种独特的、带着生命韵律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间隔几秒,轻柔却坚定。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关联波动,目标:妊娠约13周。轻微胎动,属正常生理现象。关联情绪能量:喜悦、惊奇、母性联结。】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此刻听在林晚月耳中,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第一次正式的“打招呼”。
前世,她是被誉为“国医圣手”的林晚月,将毕生精力献给了医学研究、疑难杂症、古籍整理和无数病人。
诊室、实验室、讲台、灾区……她的脚步踏遍需要她的地方,荣誉等身,弟子众多。
但个人生活,是一片近乎空白的荒原。她不是没有过心动,只是总被更紧急的病例、更重要的研究、更迫切的传承责任所打断。
成家、生子,这些寻常人生命中的重要环节,对她而言,是奢侈的,也是被主动或被动搁置的选项。
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生命的价值在她看来有无数种呈现方式。
但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内心深处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对寻常烟火、血脉延续的隐秘向往?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
直到此刻。
掌心下那真实不虚的、属于另一个小生命的律动,像一束温暖的光,毫无预兆地照亮了她内心某个从未被触及的柔软角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奇、激动、难以置信,以及汹涌而来的温柔与责任感,瞬间淹没了她。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浸湿了鬓边的枕头。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感激和疗愈。
感谢这奇异的穿越,感谢原主林晚月留下的这具身体和这段缘分,甚至……也要感谢那个只在记忆碎片里出现、名叫顾北辰的男人。
是他们的结合,让这个小小的生命得以降临。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奋斗的国医圣手,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
这个认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却也奇异地赋予了她更强大的力量和更清晰的决心。
她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也要让自己和这个家,成为孩子最坚实的依靠。任何风雨,都不能伤害到他(她)。
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手指更加温柔地在肚皮上轻轻画着圈,低声呢喃。
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宝宝,别怕,妈妈在呢。妈妈会好好保护你,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腹中的跳动似乎回应般又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平息,仿佛睡着了。
林晚月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和坚定起来。
白天那些纷扰和潜在的危机,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她有医术,有逐渐积累的人望,有团结一心拼命护着她的家人,现在,还有了这个需要她守护的小生命。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槐安村三十里外的县城,某处干部家属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永昌副院长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皱着眉头,再次回想了一遍今天在七里屯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林晚月那个农家小院,以及林家人朴拙中带着警惕的反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长途号码。
号码的区号,属于京北。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带着些微被打扰的不耐:“喂?哪位?”
“雪梅啊,是我,你刘叔。”
刘永昌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的口气。
“刘叔?这么晚有事?”
对面的齐雪梅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透着疏离。
“哎,是有个情况跟你汇报一下。”
刘永昌压低声音:“你让我留意的那个七里屯的林晚月,我今天借着钟老想去交流医术的名义,亲自去了一趟。”
“哦?”
齐雪梅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关注:“怎么样?”
“确实就是个普通农家女,家里父母哥哥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房子也破旧。医术嘛……钟老倒是惊为天人,说她有些独到的针灸手法。
不过据她自己说,是跟村里一个早死了的孤老婆子学的,没什么正经师承。”
刘永昌斟酌着词句:“家庭背景可以说是一清二白,没什么靠山。就是……”
“就是什么?”
齐雪梅追问。
“就是这姑娘本身,看着不简单。说话办事很有条理,不怯场,面对钟老和我都能应对自如。
而且,我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关于对象、知青的事,她家里人反应有点敏感,避而不谈。
我估计……可能真有点什么,但应该也断了,不然不会这么讳莫如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齐雪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冰冷的笑意:“也就是说,没什么背景,就是自己有点小聪明和小运气?”
“可以这么说。”
刘永昌肯定道:“就是个运气好点、学了点偏方野路的农村丫头。”
“行了,我知道了。辛苦刘叔跑这一趟。”
齐雪梅的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满意:“您的事,我记着呢。我爸前几天还提起,说你们县医院的老院长快退了……”
刘永昌心头一热,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为领导分忧嘛!雪梅你放心,这个林晚月,我帮你盯着点,保管她翻不起什么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