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袄紧紧裹在身上。终于,在山路尽头,一片灯火在暮色中浮现,隐约能听到人声和流水声——蛊城到了。
与月影村的死寂、黑水镇的杂乱不同,蛊城依山傍水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无数蛊虫混合在一起的腥甜气息。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穿着靛蓝苗服、腰间挂着数个彩色布袋的老者,眯着眼打量着进出的人流。他们的目光在傅清辞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江小碗,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碰。”傅清辞低声嘱咐,率先走入城中。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店铺林立,卖的东西千奇百怪:色彩斑斓的毒虫在瓦罐中蠕动,风干的草药散发着奇异香气,造型古怪的银饰和骨器在灯火下泛着幽光。行人穿着各色民族服饰,语言各异,眼神大多带着一种排外的审视和不易接近的神秘感。
苏槿下意识地抱紧了她的平板电脑,这里的一切都冲击着她建立在科学之上的世界观。“我需要一个样本……不,还是算了……”她喃喃自语,最终还是没敢去碰那些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罐子。
老莫则更加警惕,工兵铲虽然收在背包里,但他全身肌肉紧绷,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江小碗紧跟在傅清辞身后,这里的喧嚣和生机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蛊虫气息和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又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腕间的五帝钱一直保持着微温,像是在持续预警。
傅清辞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他带着三人在如同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家位置偏僻、门口只挂着一盏昏黄灯笼的客栈前。客栈招牌上写着三个模糊的古字:“蛊眠居”。
“今晚住这里。”傅清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客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干净许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草药味。柜台后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胖妇人,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老板娘,两间房,清净点的。”傅清辞上前,放了几张钞票在柜台上。
胖妇人瞥了眼钞票,又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四人,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黄铜钥匙扔过来:“二楼左转最里面两间。热水自己烧,晚饭厨房有米粉。”
她的态度和归林歇的老板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见怪不怪的漠然。
房间还算整洁,虽然简陋,但至少没有霉味和蜘蛛网。江小碗和苏槿一间,傅清辞和老莫住在隔壁。
简单安顿后,四人聚在傅清辞他们的房间里。老莫从厨房端来了几碗热气腾腾、浇着红油和古怪酱料的米粉。
“先填饱肚子。”老莫言简意赅。
苏槿饿坏了,也顾不得研究酱料的成分,拿起筷子就吃,被辣得直吐舌头,慌忙喝水。江小碗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傅清辞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不失优雅。吃完后,他拿出那张桑皮纸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向其中一条用朱砂标注的街道:“明天一早,我们去‘百蛊街市’,找阿雅提到的那个人。”
“怎么找?”苏槿灌下一大口水,问道。
傅清辞看向江小碗:“靠她。”
江小碗一愣。
“你的那种特殊感知,或者说,是守棺人血脉带来的直觉,在这里或许能派上大用场。”傅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考量,“百蛊街市龙蛇混杂,真货假货难辨,靠寻常方法很难找到我们要找的人。但你或许能‘感觉’到哪些物品、或者哪些人,与月影村、纸嫁娘,或者……与你父亲的气息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
他又在引导她使用能力。江小碗抿了抿唇,这次没有立刻答应。频繁使用共情带来的精神负担和痛苦,让她心有余悸。
傅清辞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这很勉强你。但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线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江小碗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出来的点,又想起父亲可能正在某处受苦,最终点了点头:“我试试。”
傅清辞似乎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闷哼一声,左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臂!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青。
“傅先生!”老莫立刻上前扶住他。
江小碗和苏槿也吓了一跳。
只见傅清辞紧紧按住右臂小臂的位置,那里正是之前被尸傀划伤的地方。但此刻,透过薄薄的衣料,能隐约看到其下的皮肤正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并且……似乎在微微发光?
“是诅咒……”傅清辞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伤口……沾染了尸傀的污血……引动了它……”
他猛地撩起袖子!
只见他小臂上,那道原本不算深的伤口周围,皮肤下的暗红色如同活物般蠕动,勾勒出一个与纸嫁衣上符文同源、却更加复杂狰狞的印记!那印记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周围的血管都凸胀起来,看起来异常可怖。
而之前他手臂上那个属于祭司的诅咒印记,此刻也仿佛被激活,与这个新出现的印记相互呼应,光芒明灭不定,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嘶……”苏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江小碗也感到一阵心悸,她腕间的五帝钱瞬间变得滚烫!
傅清辞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
“药!”老莫急忙去翻傅清辞的背包,找出几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颜色各异的药丸,就要往傅清辞嘴里塞。
“没用的……”傅清辞艰难地摇头,声音虚弱,“这次……不一样……是两种诅咒在冲突……”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江小碗,眼神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但深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江小碗……照片……那张照片……”
江小碗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刻着“月棺现,葬众生”的照片。
此刻,照片上的石刻也仿佛受到了感应,散发出的不再是冰冷的幽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清辉。
“放在……印记上……”傅清辞喘息着指示。
江小碗犹豫了一下,看着傅清辞手臂上那狰狞发光的印记,一咬牙,将散发着清辉的照片正面按了上去!
“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一股淡淡的黑气从印记上蒸腾而起!傅清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紧接着,照片上的清辉如同流水般蔓延开来,覆盖住那两个躁动冲突的诅咒印记。那暗红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蠕动的痕迹也逐渐平复。傅清辞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急促的喘息也变得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手臂上的异状才完全消失,只留下那道普通的伤口和两个颜色变淡了许多的印记。照片上的清辉也收敛回去,恢复了平常。
傅清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汗水湿透,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没事了?”老莫紧张地问。
“暂时……压制住了。”傅清辞的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他看向江小碗,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沉的感激,“谢谢。”
江小碗收回照片,摇了摇头,心里却波澜起伏。这张照片,不仅能克制邪祟,竟然还能压制傅清辞身上的诅咒?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槿推了推眼镜,看着傅清辞手臂上淡去的印记,又看了看江小碗手中的照片,眼神闪烁着极度兴奋和探究的光芒:“能量中和?属性相克?这太不可思议了!这完全可以写一篇开创性的论文!”
老莫没好气地打断她:“苏博士,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他扶着傅清辞坐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傅清辞揉了揉依旧有些刺痛的眉心:“消耗很大,需要休息。明天……恐怕要推迟去百蛊街市了。”
计划被打乱,众人都有些沮丧,但也无可奈何。
“你先好好休息。”江小碗看着傅清辞疲惫的样子,轻声道。
傅清辞点了点头,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老莫留下来照顾他,江小碗和苏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苏槿立刻抓住江小碗的胳膊,压低声音,激动地说:“你看到了吗?那张照片!还有傅顾问的诅咒!这绝对是超越现有物理法则的现象!如果我们能搞清楚其中的原理……”
江小碗抽回手,心情复杂地打断她:“苏博士,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我父亲,还有活下去。”
苏槿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松开手:“抱歉,我太激动了。只是……这太令人着迷了。”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傅顾问的诅咒似乎比我们想的更麻烦。两种诅咒冲突……这听起来就很危险。”
江小碗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蛊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傅清辞身上的诅咒,那张神秘的照片,即将前往的百蛊街市,还有下落不明的父亲……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巨大的迷雾。
而她的共情能力,在这迷雾中,似乎成了唯一能指引方向的微弱灯塔。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和怀表。
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夜色渐深,蛊眠居客栈里,疲惫的旅人相继睡去。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关于四个外来者的消息,正悄然在某些阴影中传递。
臂上的诅咒暂时蛰伏,但蛊城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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