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上的那道裂隙越来越大,隐约可见内里的木质已经碳化发黑,再无半点生命的翠绿。
墨初尘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那棵参天古树的树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原本还能勉强撑开的几根侧枝,此刻也像老人无力的手臂般垂落下来。
帝凌天望着她,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对不起了国后,如今我已有心无力,再见了!”
“再见?哼……我同意了吗?”
她嘴上说得凶,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想我给你打一辈子工,想得美。”
别说只是变成了一棵树,就算死了也得给她弄回来干活,这国主她是一日都不想当了!
话音未落,墨初尘已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随后,在帝凌天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掌心冒出绿光,抵在枯树之上——木系异能疯狂输出,填补护国神树生命之灵那枯萎的身躯。
绿光如潮水般从她掌心涌出,顺着粗粝的树皮一道道蔓延而上,像无数条发光的藤蔓攀援着树干,拼命将自己微弱的生命力注入那具濒死的庞大躯壳。
枯树猛地一震。
那股久违的生机入体,生命之灵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触到了一根浮木。
他下意识地想要汲取更多,却又在下一秒硬生生地收住了!
他感觉得到,墨初尘体内的木系异能虽然在同源之中算得上磅礴,但对于他这株根系绵延数百里的古树本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在用自己的命,填他的命。
“你疯了!”
帝凌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和惊惶,“停下!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的本源耗尽……”
墨初尘没有理会。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绿光却丝毫没有减弱,一波接一波地从她掌间涌出,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拆碎了、揉烂了,化作养分喂进这棵老树的嘴里。
但是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本源耗尽而死的。
但是劝又劝不住!
他见过墨初尘杀人,见过她骂人,见过她骗人耍赖,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像一根燃烧自己照亮黑夜的蜡烛,疯狂、固执,不计代价。
“帝九凰,你还藏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出来把你妹妹拉开,再晚她会死的。”
什么?
姐姐竟然在此?
正在给枯树疯狂输送木系的墨初尘怔住,但手中输送木系异能的动作并未有停,反而又快了三分。
“阿初……”
隐在暗处的帝九凰终于忍不住,她一步跨上前,想要拉开她。
“姐姐……”
墨初尘偏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帝九凰便僵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是平日里嬉笑怒骂的散漫,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像烧红的铁,烫得人不敢直视。
“我不想一辈子都留在东盟上国当牛马,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政事,判不完的朝臣纠纷。我想要自由,想要孩子夫君守在身边,游历整个山川湖海,赏尽世间风华。姐姐,你能成全我吗?”
帝九凰沉默地望着她,同时也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那好,我帝九凰也从不欠任何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随后跨步上前,双臂轻轻环上了墨初尘,体内灵力疯狂涌入她的身体,然后抬眸望着枯树上的那一张脸道:“你护佑了东盟上国上千年,我也护你一次,公平。”
灵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帝九凰的长发在风中猎猎狂舞,衣袍翻飞如墨色云霞。
她的元神在这疯狂的输送中一寸寸碎裂,却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怀中的人身躯猛地一颤。
“姐姐……”
墨初尘失声惊呼,拼命想要挣开那紧紧环住她的双臂,却发现那力道坚如铁铸:“你在做什么?住手!快住手!”
帝九凰没有应答。
她的唇角溢出一缕鲜血,面容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
环抱着墨初尘的双臂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几分。
灵力奔涌的速度越来越快,空气中灵力波动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连脚下的石板都开始龟裂。
枯树上那张面容似乎也怔住了,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切。
墨初尘的眼眶一瞬间通红,眸中已现绝望之色。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帝九凰终于开口,声音已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沉稳如初:“只要是你所期,所想,姐姐都成全你。”
她微微侧头,望向枯树上那张沉默的面容:“至于你,守了我东盟上国上千年,如今我也用这条命,还你一份公平。”
枯树上那双眼眸缓缓垂下,似叹息,又似释然。
墨初尘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她想说姐姐,我不要自由了,你停手。
但那灵力涌入体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填补着她异能消耗带来的亏空,一时冲击得她说不出话来。
枯树上的面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悠远,像是从千年前的时光中传来:“帝九凰,你可知这一身修为散尽,便是永世不得再入修行之境?”
“知道。”帝九凰答得淡然。
“你可知,你这一去,东盟上国的国运会折损大半?”帝凌天又问道。
“知道!”
帝九凰唇角的血又多了几分,面上的笑意却愈发坦然:“可国运折了,有你还能再续。妹妹没了,就真的没了。”
帝凌天沉默。
风穿过空寂的荒野,卷起满地落叶。
灵力输送渐渐到了尾声,帝九凰的身体已隐隐有些透明,像是即将消散于天地间的墨色云烟。
她最后抬头,望向枯树,望向这个守护了东盟上国千年之久的古老存在,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一身修为、一条命,还你千年守护之恩,还我妹妹余生自由,公平吗?”
枯树上帝凌天那张面容久久凝视着她。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千年的疲惫与一丝极淡的悲悯:“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