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还是老样子。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味道扑过来——松节油、颜料、木头、还有平安喜欢的那种廉价香薰。
阳光从二楼那扇大玻璃窗照下来,落在画架上,落在那幅没画完的画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平安跟在我后头,拽着我的衣角,不松手。
“姐姐。”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来打扫。”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还肿着,但里头有一点亮。
像是等着我夸她。
我摸摸她的头。
“平安真乖。”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大概是觉得还在生气,不能笑。
苏青姐在后头提着大包小包挤进来,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
九思和默然也跟进来了,一下子把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行了行了,都进去。”
苏青姐说,“杵门口当门神啊。”
我们进了屋。
什么都没变。
但我看着这些,觉得隔了很久。
很久。
九思被苏青姐按在沙发上,逼着量体温。
默然站在窗边,点了根烟,又看看平安,把烟掐了。
平安还拽着我,从客厅拽到厨房,从厨房拽到楼梯口。
“姐姐,你饿不饿?”
“还好。”
“我给你煮面。”
“你会煮面?”
她顿了顿,脸有点红。
“苏青姐在旁边看着的话……会。”
苏青姐在沙发上笑出声。
“平安这几天天天学做饭,”她说,“切菜切了三回手指头,煮饭煮糊了两锅,煮面还行,就是咸得能腌咸菜。”
平安急了:“我后来不咸了!”
“后来是不咸了,”苏青姐慢悠悠地说,“改成没熟。”
平安的脸更红了。她跺跺脚,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把头埋在我胳膊上,不肯抬起来。
我笑了。
好久没笑过的那种笑。
晚上,苏青姐和九思在厨房忙活,默然出去了一趟,说是办点事。
平安窝在我旁边,电视开着,放的是她喜欢看的动画片,但她没看,就那么靠着我,一下一下地揪我袖子上的线头。
“姐姐。”
“嗯。”
“你身上……怎么有疤?”
我低头。
袖子滑下来一点,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是换皮留下来的,还没长好。
我没说话。
平安也没再问。
她就那么揪着袖子,揪了一会儿,说:“疼吗?”
“不疼了。”
“哦。”
她又揪了一会儿。
“姐姐。”
“嗯。”
“你下次去哪儿,求求你带上我,不要丢下我了,我只有你了。”
我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就那么揪着袖子,声音闷闷的:“我跑得很快的。我不添乱。你让我躲哪儿我就躲哪儿。你让我不说话我就不说话。你带上我。”
我看着她。
我把她揽过来,抱紧。
“好。”我说。
她在我怀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姐姐你又骗人。”
我没说话。
晚上。
我和平安躺在床上,听她讲这几天发生的事。
讲着讲着,她困了。眼睛开始打架,说话开始含混。
我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姐姐你别走。”她拉着我的手。
“不走。”我说。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呼吸慢慢变慢,慢慢变沉。眉头还皱着,但比刚见面那几天松开了很多。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我轻轻说。
黑暗里,我看着天花板。
身体很累,但睡不着。
半夜。
我突然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醒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一下。
胸口疼。
那种疼很熟悉。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疼,是那种让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坏掉的疼。
我捂住胸口,蜷起身子。
疼。
太疼了。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平安在隔壁。不能让她听见。
疼了好一会儿。那种疼慢慢退了一点,变成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还在,但能忍了。
我慢慢坐起来。
然后我感觉嘴里有东西。
咸的。腥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手背上黑的。看不清楚。我下床,摸黑去厕所。
开灯。
镜子里的我,脸白得像纸。鼻子下面有血,嘴唇上有血。
我低头看手。一手背的血。
我打开水龙头,洗脸。水冲下去,红的。我洗了很久,直到冲下去的水变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没有血色。
像个鬼。
我低下头,撑着洗手台。
然后胸口那股气往上涌。
我来不及反应,一口东西就喷了出来。
洗手池里,红的。一大片红的。混着水,慢慢往下流。
血。
好大一口血。
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那些血被水冲走。看着它们打着旋,流进下水口。
然后鼻子又开始流了。一滴一滴,滴在洗手池里,滴在那还没冲干净的血上。
我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鼻子在流血,嘴边也有血。
狼狈。难看。像个快死的人。
我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我。
死亡是有感觉的。
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那是一种很轻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离开你。像你站在一扇门前面,门开着,里面很黑,你还没进去,但你听见风从里面吹出来的声音。
我知道我快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是这几天。
我关了水龙头。
擦了脸。
把洗手池擦干净。
然后我下楼。
画室一楼很黑。我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青白色的。
我走到那个柜子前面。
抽屉。第三个抽屉。
我拉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些杂物,一些用不上的东西。最底下,那个乌木盒子。还有那个泛黄的破册子。
叶玄死前给我的。
他说,这是蛛神的秘密。
当时我没打开。我以为我能活很久。我以为我有的是时间。我把它们塞进抽屉最深处,假装它们不存在。
现在我知道了。
我没时间了。
我把盒子和册子拿出来。
月光下,那乌木盒子黑沉沉的,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那个册子更破,黄得发黑,边角都卷了。
我把盒子放下,先拿起册子。
翻开。
第一页。
是一些画。画得很奇怪。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画的,又像是故意画成那样的。有山,有树,有人。但那些人画得很奇怪,身子细长,脑袋很大,眼睛画得特别大,黑黑的,直直地看着你。
我翻过去。
第二页。还是画。不同的山,不同的树,不同的人。但那些人的眼睛还是一样。大大的,黑黑的,直直地看着你。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都是画。
我看不懂。
但我继续翻。
翻到后面,画慢慢变了。不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画,而是越来越像样,越来越清楚。那些人的脸越来越清晰,那些眼睛越来越真。
翻到中间,画没了。开始有字。
字也写得不好看。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是用树枝蘸着什么东西写的。
我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是一个故事。
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蛛神刚开始也是一个人。
一个生在大山里的女人。
看那些画上的服饰,应该是在二百年之前。
她没有名字。至少册子里没写她的名字。只叫她“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的母亲怀她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都是女孩。都死了。怎么死的?打掉的。她父亲想要儿子。每怀一个女孩,就打。打到流掉为止。
但她没流掉。
她母亲被打了很多次。她父亲用拳头打,用脚踢,用棍子打。她母亲被打得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求饶。但她就是没流掉。
她生下来了。
生下来的时候,浑身青紫,不哭不动。她父亲看了一眼,说是个女胎,没用的东西。然后把她扔进了尿盆里。
尿盆。
那时候的尿盆是木头做的,里面装着屎尿。刚出生的婴儿,被扔进屎尿里。
她母亲躺在床上,动不了。听着那个孩子被扔进去的声音。听着她父亲走出去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很小的哭声。从尿盆里传出来。
她挣扎着爬起来,爬到尿盆边上。那个孩子在屎尿里,浑身脏污,但活着。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把孩子捞出来,用衣服擦干净。
她父亲回来,看见了。又要打。她母亲跪在地上求他。说这个孩子命大,说不定是福气。留下吧,留下吧。
她父亲没再打。但也没管。
那个孩子就那样活下来了。
没有名字。没人叫她。饿了没人喂,哭了没人抱。她母亲想管,但不敢。她父亲动不动就打,打她母亲,也打她。
她学会了躲。学会了不哭。学会了饿的时候自己去灶台边找吃的。学会了冷的时候缩在灶灰里取暖。
四岁那年,村里闹灾。
收成不好,饿死很多人。她父亲说,家里养不起她了。
正好村里来了个算命的,说山上的狐仙庙要供祭品。谁家把孩子送去,狐仙保佑全家平安。
她父亲就把她送去了。
四岁。一个人,被送上山。那座庙早就荒了,狐仙的泥塑倒在一边,落满灰。没有狐仙。只有空荡荡的破庙,和山里的野物。
她在庙里活下来了。
怎么活的?
吃祭品。
庙里时不时有人来上供。一碗饭,几个馒头,一块肉。他们放在供桌上,磕个头,走了。
她就趁没人,爬上去吃。
有时候几天没人来,她就饿着。饿得受不了,就吃草根,吃树皮,吃能抓到的一切东西。
她在庙里住了一年。
五岁那年,有一天,她下山找吃的。被村里人看见了。
那些人追她,抓她。说她是个野孩子,说她偷东西,说她不吉利。
她被抓住了。
那些人把她绑在村口的老树上,用鞭子抽。
抽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记得疼。浑身都疼。疼到后来不疼了,麻木了。
有人往她身上泼凉水,把她泼醒。
然后接着抽。
抽完了,把她扔在村口。没人管她。
她躺在地上,动不了。身上全是血,皮开肉绽。太阳晒着,伤口发臭。苍蝇飞来飞去,往她身上落。
她以为她要死了。
但没死。
有个过路的老太太,看她可怜,给她一口水喝,给她一块饼吃。
她缓过来了。
她爬回庙里,养了很久。那些伤口慢慢结痂,慢慢变成疤。
她活下来了。
六岁那年,她又下山了。
这次她小心了,没被人看见。她悄悄溜回家,想看看她母亲。
她母亲还活着。更老了,更瘦了,脸上身上都是伤。她父亲还是那样,动不动就打。
她想进去。但她父亲回来了。
她父亲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她在庙里见过。那些人抓到野物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她父亲说,你回来了?正好,正好。
然后他伸手抓她。
她跑。但她太小了,跑不过大人。她被抓回来了。
她父亲把她绑起来,说要卖给人牙子。人牙子专门收孩子,卖到外地去。男孩贵,女孩便宜。但再便宜也是钱。
人牙子来了。看了看她。太瘦了,太小了,一身疤。人牙子摇头,不要。
她父亲骂骂咧咧的,说便宜点,便宜点给你。
人牙子还是不要。说这样的卖不出去,白费粮食。
人牙子走了。
她父亲把她关起来。过几天再找别的人牙子。
找了几个,都不要。
她父亲烦了。又把她赶出去。
她又回了庙里。
那年,她父亲又来找她了。
这次没卖她。
她父亲说,家里缺钱,你得干活。
干什么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跑过几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打个半死。打完了,接着送。
她想过死。
但她没死成。
有一次,她被打得太狠,昏过去了。那些人以为她死了,把她扔在山里。
她在山里醒过来。浑身是血,动不了。躺在那里,等死。
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蜘蛛。
白色的。小小的。爬在她手背上。
她想动,动不了。那只蜘蛛就那么爬着,从手背爬到手臂,从手臂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脖子。
爬到她脸上。
她看着那只蜘蛛。那只蜘蛛也看着她。
然后蜘蛛爬进了她嘴里。
她吓坏了。想吐,吐不出来。蜘蛛已经爬进去了。顺着喉咙,往里面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