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必须得想法子考下一个功名!
郭渡如是在心下暗暗下定了决心,瞳中亦较先前多上了那么几分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若说从前的她想要考取功名还只是因着自己喜欢,因着她想如黄崇嘏一般做一个大鄢开国以来的第一位正儿八经的、能上朝议政的女官。
那她现在便想再贪心一点了——眼下的她,除了那个来日必将名留青史的第一人,她更希望自己能当真为天下万千如她、如欢欢,如被埋没了的厨子姐姐和祝掌柜她们一样的女儿家开辟出一条可被重复同行的路来。
她希望她们有朝一日都能跟随着她们的心愿走上她们所选择的路,而不是终其一生都要或被困锁、或被蹉跎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
她知道,她而今的想法或许还太过稚嫩又天真,但不试一下,又有谁能说定得了它的结果呢?
——她总要先努力下看看!
彻底想通了的郭倦舟一遍遍悄悄告诫了自己,一旁的祝今欢说尽了当下她腹内的全部想法,方意犹未尽地跟着小姑娘做了个小小的总结:“总之,我可能是习惯了从我们日常生活里的各个角落收集好各式各样的灵感……所以我的想法看起来总是很跳脱的,它们或许跟你在书里看到的那些都不大相同。”
“有好多都是些野路子——我也清楚它们具体靠不靠谱、可不可行。”小丫头说着又忍不住赧笑着抓了把自己鬓发微散的脑瓜,“于是我也总是在选用最笨最原始的那种方法——遇到想法先不管他们究竟可行还是不可行,总要先上手做出来点东西试试才能确定。”
“和舟舟你们平日读书习字作策论拼琴棋时的风雅比,我这好像常常都是很粗糙乃至很粗俗劳苦的。”
“只是这种需得人动手的辛劳往往也能让我感到有极大的成就和满足。”祝今欢比划着,一面认真描述起了自己的感受,“——我并不觉着苦恼或是太过劳累,反倒很是享受。”
“没有,欢欢,你所做的那些并不粗俗——也全然与粗糙无关。”郭渡应声毫不犹豫地用力摇了脑瓜,她与祝今欢在一处玩了这么久,从来只觉着这姑娘的想法新奇又大胆,一向不曾觉她有半分的粗糙或是粗俗。
“那些弓弩和云梯明明就很精妙,磨盘和水车也都是些我平素就没在乡间田里见过的东西——它们很好,你也很好,我也从没觉得你有哪里跳脱。”
“我只是很羡慕。”小姑娘眨着眼睛,无不感慨地紧盯了祝今欢的面容,“羡慕你的无拘无束,羡慕你的天马行空。”
——她向来是个泡在书本里、活在书院中,循规蹈矩久了,这辈子所做过的、最出格的事,除了大着胆子搭讪了欢欢,也不过是央着她父亲准许她去参加童试的古板小顽固。
这也让她很难不去羡慕并向往欢欢的那一份独一无二的鲜活——
“其实,我也很羡慕舟舟你的学识渊博。”冷不防被人夸赞得悄然红透了耳根的小丫头咧了嘴,开口时她面上犹自带着那片挥不去的赧意,“你很稳重,又读过好多我们都没见过的书,字写得很好看,琴也弹得好听……这些都是我不会的东西。”
“哪有,我的学识可没有掌柜的和厨子姐姐渊博——她俩才是咱们几个里最厉害的!”郭渡谦虚摆手,转而又试探性地提出了个新的想法,“不过……欢欢,我们两个或许可以综合一下,取长补短?”
“比如……我抽空来教你弹琴写字,给你带你们这边买不到的书,你再找时间教教我怎么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手工?”
“说不定我跟着你多学学,脑袋就能跟着活泛起来了——你陪着我多练练字,那笔画和结构也自然会变得更稳定一些!”小姑娘大着胆子提出建议,祝今欢听罢先是一愣,不出两息便开开心心地点头应了下来。
商量好从今往后要互帮互助,彼此拉扯着替对方补齐短板的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过一圈未来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彼时那窗外的夜色才将过二更,山下镇子里的梆子声传不到山腰,而那听过了故事便孤身跑出去了的小郎中,这时间也还不曾回到他的卧房。
祝岁宁是在离着客栈前院外不远处的山道石阶上找到他的,所幸这满腹郁郁的宋识礼终竟胆小,到底没能跑得出这客栈的三丈之外。
女人找见他的那会,他正蹲在山道边上闲闲抠弄着地上的两粒石子——那两枚早被山间的风雨吹打得松散了的石子在他手下被碾磨着变成了两滩大大小小的碎石头渣子,北风顺着衣领钻透了他的脖颈,凉得他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你跑了这么半天也不回屋,是有什么心事吗?”确认这厮除了受了点冻外浑不曾有丁点闪失的老板娘无声松出口气来,遂动作自如、神态自若地拢了衣摆,顺势坐上了山中石阶。
又大片发潮的寒意顺着积雪未退、犹湿滑着的石板攀爬上她的躯壳,她不甚在意地静静转动了内功——这似乎是师父他们留给她的、为数不多无需她刻意回忆,便能使用并回想起他们的东西。
“没……我能有什么心事。”小郎中闻言不受控地沉默下来,他垂着眼皮压低了眼睫,半晌方自嘲似的轻哂着扯动了唇角。
他嘴里说着他没有心事,眼神里却又无来由地蒙上了那么几线的落寞——五感惯来敏锐非常的祝岁宁眼尖瞧见了他瞳中翻涌着的情绪,却终究一句话都不曾多说。
“没有心事,那就早点回屋休息去吧——明早你还得跟着我们一起下山给人拜年去呢。”佯装没注意到他那满眼落寞的女人慢慢收回了目光,她举目看到那漫天的星辰,粼粼的,像是夏夜晚湖上摇曳着的波。
“睡太晚了犯困,我可是不会多等你——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只会派钟小逍在明儿一早正常起床的点把他硬从床上拖起来。
没错,她就是魔鬼,是可恶的、不讲道理的狗老板。
祝岁宁腹诽着拿余光悄悄瞥了那青年一眼,见他似一时也没有个什么动静,索性起身便要往着那客栈行去。
原本还打算强作镇定的小郎中眼看着满客栈里唯一有可能解得了他心中苦闷、性子素来最为包容的掌柜的也要走了,心下一急,忍不住当场嗡嗡着,别别扭扭地吐露出他那满腹心绪:“等等……掌柜的,你,你还是稍等会我吧。”
“——我这会子虽然没什么正经心事,却也当真是有点……有点沮丧。”
女人循声稍显惊诧地驻足转过了脸来:“沮丧?”
——这整天没心没肺的小郎中今儿竟还能知道沮丧?
“对……沮丧。”宋识礼垂了眼,一张脸在不知觉间便半埋在了阴影底下,他抿着嘴,片刻方半是找补、半是认真地斟酌好了词汇,“就是……跟着你之前讲过的那些故事一比——什么花师姐、牡丹师姐,厨子后来补讲给我听的你那个师父师叔和师祖——跟这些故事里的人一比,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就是一个也不会什么东西、自私自利的普通人。”
“——我是郎中,但我不喜欢学医,也分不清那些药材。”
“我是杂役是跑堂,但也只愿意干我职责内的那一点小小的活计。”
小郎中边说边禁不住转手在地上画起了圈圈——被雨雪浸透了的泥土还松软着,在他指尖下被搅磨出了一道道的沟壑:“除此之外,但凡多上一点——哪怕只是帮着厨子到后院多摘两棵小葱这样的活计我也不再想干,我总是惫懒的,心中揣不下旁人的明日和后日,更揣不了什么苍生。”
“这么一对比起来……这,这总让我觉得我好像是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有这种感觉?”耐心听他说过那一大段算不上是语无伦次,却多少有点啰嗦又跳脱的话的祝岁宁回了身,望向青年人时的眼神照旧满是平静,“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世上的普通人总是会占绝大多数的。”
——英雄总是例外,圣人更是要隔上千八百年才能出现那么一个半个。
刨除了这些英雄、圣人,和那些所谓开天辟地的伟||人,这世间余下九成九的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包括那些因生来好命便得封了王侯的世家子弟,包括那些从书生一路坐上了大员席位的大部分朝臣,他们也都只是一个个生活在这世上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普通人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情绪,也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无论你是认为自私也好,还是觉着自己也不会什么东西也罢,这些本就是我们身为一个普通人生来便有的特点,它很寻常,甚至都算不上是短处。”
“所以十里。”女人的语气微缓,音量也半低不高的,只恰能让那正迷茫着的青年听清,“你没必要因为这种东西而沮丧的。”
“这只是你能遇到的、再正常不过的情绪了。”
——全然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可是掌柜的,活在你嘴里的那些故事里的人,他们显然就不是普通人啊!”全然不曾被人安慰到分毫的宋识礼愈渐纠结,“花师姐是剑道天才,牡丹师姐是生来的医者仁心——她们生时一个个鲜活又独特,死得也是轰轰烈烈。”
“且除了他们,还有你那个纯粹习武天才来的师父,和那个不知道幼时吃了多少苦头的师叔——他们每个人的人生听起来都是那样的丰富多彩,每个人的性格都那么鲜明而罕见。”
“我很佩服你的师父师叔和你的那些师姐——我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人在受尽那么多苦楚后,还能带着那样轻松的心态去善待那些后来者。”
“——我做不到的。”小郎中如是坦白,“倘若是我有像你师父爹娘那样的一对父母,这会子我大约早就上街当个疯子见谁咬谁去了。”
“我胆小,好吃懒做,善于逃避。”
“我知道,其实若真下了苦功,我也不至于完全分不清那些草药、记不住那些丹方。”宋识礼压着头沉声剖析起了自己,几乎要将自己贬一个一无是处,“但我总是不想——不想吃苦受罪,不想重复记忆那些我以为我都已经会了的东西。”
“我有些时候甚至很喜欢看我爹被我气得原地跳脚的样子……掌柜的,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恶劣?”
“相较于‘恶劣’,倒不如说是‘顽劣’。”祝岁宁面不改色,只是瞳底克制不住地悄然浮现出些许复杂,“你还没发现吗?十里,你平日被你爹娘保护得有些太好了点,以至让你直到现在都还带着满身的孩子气。”
“——钟小逍和小今欢他们从来都没排斥过带你一起玩闹,因为从某种层面上而言,你们确实算得上是‘同龄人’。”
“同龄人……”听过了这话的小郎中看着仿佛更沮丧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几乎将脑瓜埋进了腿弯,“可我明明也想当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啊——”
“嗯,你的理想是很丰满的。”
——就是现实有点过于骨感。
女人见状没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二十岁青年人的脑袋拍起来果然不如十来岁孩子们那般柔软,他头发支棱棱的,戳在上她指肚,微有些扎手。
“但‘成年人’也不是你光一个年龄足够就可以了的。”祝岁宁语重心长,“心态、能力,责任,你要长进的地方还多着,也不能只执着于去跟人比较自己到底是特殊还是普通。”
“再说了……十里,谁告诉你我师父师叔和师姐他们就是没有缺点的‘完人’了?你别看他们那状似生得热烈、死得悲壮的,实则平日里也是没少惹祸闹事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