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安文慧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很吃惊:“千真万切?”
“是真的,磁窑里都传遍了,说是李茂才害的。”
“李茂才这个纨绔什么时候也开始了宫斗?”
安文慧好笑的自言自语。
“小姐,你说什么宫斗?”
“没什么,你当自己没听见。”
安文慧摸了一下知春高高隆起的小腹:“时间过得真快啊,你都要当娘了。”
“是啊,转眼之间就是五年了,今年腊月又该斗陶了。”
知春想起了大少爷:“小姐,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赢,他们李家都乱套了,肯定会输掉的。”
“呵呵,乱点好,越乱我们越有机可趁。”
六月盛夏,李府内院的桐花谢尽,铺了一地软白。
正是午后蝉鸣最盛时,正厅里却冷得仿佛腊月冰窖。
李家老爷李荣成端坐主位,一张脸铁青得吓人。
下首跪着嫡长子李茂才,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六成新月白长衫洗得泛了青边,与厅中金碧辉煌的陈设格格不入。
“李茂才,你可知罪?”李荣成声音低沉,压抑着雷霆之怒。
厅中左右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二姨娘张氏,三姨娘夫人王氏,右侧是几个年长的族老。所有人目光如刀,齐刷刷刺向跪着的李茂才。
“父亲明鉴,儿子不知何罪之有。”
李茂才抬起头,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与他二十三岁的年纪极不相称。
“不知?”二姨娘张氏尖声打断,“大少爷,这还要装糊涂吗?自打你接手家中部分生意,短短三月,二少爷坠马摔断了腿,三少爷误食不洁之物一病不起,四少爷更是在你引荐的醉花楼喝出人命官司!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你脱不了干系!”
三姨娘王氏捏着帕子抹泪:“茂洋拉得只剩半条命,太医说是中了巴豆之毒…大少爷,他可是你亲弟弟啊!”
李茂才面色不变:“二弟坠马是马匹受惊,三弟误食是厨房疏忽,四弟酒后失手自有官府定夺。儿子虽不才,却也知兄弟和睦之理,何至于行此卑劣之事?”
“和睦?”张氏冷笑,“谁不知道老爷最看重茂海,前些日子还说要让他接管城东三家铺子。这才说了几天,茂海就出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荣成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着长子。
这个儿子,自小纨绔,吃喝玩乐很是在行。
好不容易长大了改了些坏习惯,本是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可不知何时起,父子间便渐生隔阂。李茂才性子孤高倔强,不善逢迎,而李荣成偏爱圆滑机敏的次子茂海和活泼伶俐的三子茂洋。
这些年,李茂才在府中地位尴尬,虽有嫡长子名分,实权却不及几个弟弟。三个月前,因茂海、茂洋接连出错,李荣成才勉强将城西两家商行交给他打理,本是想敲打其他儿子,没承想...
“父亲,”李茂才声音平稳,“儿子若有心害人,为何要选在自己刚刚掌权、众人瞩目之时?此举岂非自掘坟墓?”
族老中年纪最长的三叔公捋须沉吟:“茂才所言不无道理。此事蹊跷之处甚多,还需详查。”
“还查什么?”张氏愤然起身,“老爷,现下茂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茂洋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茂江还在大牢里受苦!府中能用之人只剩茂才一个,这不明摆着是他排除异己,想要独揽大权吗?!”
李荣成猛然拍案:“够了!”
厅中霎时寂静。
他盯着李茂才,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内,若查不出真相,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就莫怪为父家法无情!”
李茂才深深叩首:“儿子领命。”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李茂才刚踏进书房,贴身小厮长安便急急迎上来。
“少爷,不好了!老爷派人封了咱们的账房,还有两位先生正在里头翻查呢!”
李茂才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常态:“让他们查。”
“可是少爷...”长安压低声音,“醉花楼那边,王掌柜递话来说,四少爷那日喝的酒,确实是从咱们铺子特供的‘海棠春’...”
李茂才眼神一凝。
海棠春是他接手李家窑的俗务后,为拓展人脉,特供给几家酒楼的高档酒。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偏偏四弟茂江出事的醉花楼就在其中。
“还有,”长安声音更低了,“二少爷坠马前骑的那匹马,马夫老赵前日突然告病还乡,走前悄悄跟小人说,马鞍被人动过手脚...”
一环扣一环,局布得缜密。
李茂才在窗边坐下,望着院中那株母亲生前最爱的西府海棠。十年了,这府中想把他拉下来的人,从未停歇过。
“长安,你去办几件事。”他声音冷静得可怕,“第一,找到老赵的去向,重金问出实话。第二,查三少爷病前那几日,厨房进出记录和采买清单。第三,”他顿了顿,“去大牢探视四少爷,问他那日是谁邀他去醉花楼的。”
长安应声欲走,又被叫住。
“小心些,莫让人盯上。”
“少爷放心。”
长安离去后,李茂才独自坐在书房,铺开宣纸,提笔却久久未落。墨滴在纸上氤开一团黑晕,像极了他此刻处境。
他不是不知府中暗流汹涌。母亲早逝,父亲宠妾灭妻虽未至明面,但二姨娘张氏掌家多年,三姨娘王氏有子傍身,他在这个家里,早就形同虚设。
此次父亲迫于无奈让他管事,本是想敲打其他儿子,却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大少爷,”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女声,“二姨娘派人送来了晚膳。”
是丫鬟小翠,张氏安排在他院里的人。
李茂才神色不变:“进来吧。”
小翠端着食盒进来,布菜时手微微发抖,不敢看他眼睛。
四菜一汤,倒是丰盛。李茂才执箸,却见小翠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小翠扑通跪下,泪如雨下:“少爷,奴婢...奴婢对不起您!前日三夫人身边的刘嬷嬷逼我在您茶里下药,奴婢不敢不从...可那药奴婢偷偷倒了一半,真的只下了一半...”
李茂才放下筷子,眸色深沉:“什么药?”
“说是...说是让人精神恍惚,易怒冲动的药...”小翠哭道,“老爷最厌人失态,他们想让您在老爷面前失仪...”
原来如此。李茂才想起这几日确实心绪不宁,原以为是压力所致。
“你为何要告诉我?”
小翠叩首:“奴婢入府时,夫人还在世,待奴婢恩重如山...少爷是夫人唯一的骨血,奴婢实在不忍...”
秦氏生前宽厚待下,府中老人大多念着她的好。
李茂才沉默良久:“起来吧。此事我已知晓,你且装作不知,莫要打草惊蛇。”
小翠千恩万谢地退下。
夜色渐深,李茂才吹熄烛火,却未就寝。他需要理清思路,敌人不止一个,且已织好一张大网,就等他往里钻。
第二日一早,长安带回消息。
“少爷,老赵没走远,在城外十里坡他侄子家藏着。小人使了十两银子,他说...”长安凑近低语,“马鞍是二姨娘房里的周管事让他动的,答应事成后给他五十两,送他全家出城。”
李茂才眼中寒光一闪:“继续。”
“三少爷病前三天,厨房采买的巴豆分量是平时的五倍,单子上签的是三姨娘院里大丫鬟春杏的名字。”
“四少爷那边,”长安面色凝重,“他说是二少爷邀他去醉花楼的,说是有要事相商。可二少爷如今躺在床上,这话死无对证。”
线索都指向二房和三房,却又都留有余地,随时可以推给下人顶罪。
好精妙的局。既除了竞争对手,又把他推上嫌疑之位。若他查不出,便是他做的;若他查出了,二房三房也能弃卒保车。
“少爷,咱们现在怎么办?”长安急道,“明日就是三日之期了!”
李茂才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父亲要真相,我便给他真相。”他缓缓道,“但不是他们想要的真相。”
第三日清晨,李府正厅再次聚满了人。
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凝重。李荣成端坐主位,眼下乌青,显然这几日也未睡好。二姨娘张氏和三姨娘王氏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李茂才步入厅中,身后跟着长安和两个粗使婆子押着一人——正是厨房的帮工陈二。
“父亲,儿子已查明部分真相。”李茂才行礼道,“三弟误食巴豆一事,系此人所为。”
陈二跪地哭嚎:“老爷饶命!是小人一时糊涂!小人欠了赌债,有人给钱让小的在汤里下巴豆,说是...说是泻药,只想让三少爷受点罪,没想到下重了...”
“是谁指使?”李荣成厉声问。
“是...是...”陈二眼神飘向三姨娘王氏,又迅速躲闪,“是个蒙面人,小人没看清...”
王氏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老爷,这刁奴血口喷人!定是有人收买他陷害妾身!”
李茂才不疾不徐:“父亲,三弟之事暂且不论。儿查四弟之事时,发现一桩蹊跷——醉花楼命案中死者刘三,前日其家属突然举家迁往外地,行踪诡异。儿已派人追踪,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张氏握紧扶手:“大少爷这是何意?莫非怀疑你四弟杀人也是被人陷害?”
“是否陷害,查过便知。”李茂才直视张氏,“倒是二弟坠马一事,儿找到了关键证人——马夫老赵并未离京,现已在偏院候着。他供认,马鞍是受人指使动了手脚。”
厅中一片哗然。
张氏猛地站起:“胡说八道!把那刁奴带上来,我要当面对质!”
李荣成抬手制止,目光如炬盯着李茂才:“你查了这三日,就查出这些?每件事都指向他人,你自己倒是清清白白?”
这话问得诛心。族老们交换眼色,三叔公摇头叹息。
李茂才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下:“父亲明鉴,儿子确有失察之罪。三弟四弟出事,儿身为兄长未能防范;二弟坠马,儿掌家三月竟未察觉府中有人包藏祸心。此皆儿之过,愿领责罚。”
他以退为进,厅中众人皆是一愣。
“但是,”李茂才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利锋芒,“儿要问一句:若真是儿所为,为何要留这么多破绽?马夫未灭口,下药留证据,醉花楼用自家供的酒——儿若真如此蠢笨,这些年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这话掷地有声,厅中一时寂静。
李荣成眉头紧锁,似在思索。
“父亲,”李茂才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儿接手李家窑后整理的历年账目。儿发现,二弟掌管的城东铺子,三年来账目亏空高达三万两;三弟负责的瓷器行,以次充好,客诉不断;四弟...四弟在醉花楼欠下的酒债,已有两千两之巨。”
他将账册呈上:“这些事,儿本想在查明后私下禀报父亲,奈何...”
话未说完,张氏和王氏已面色大变。
“你...你血口喷人!”张氏声音发颤。
李荣成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他经营半生,一眼便知这账目真假。
“老爷,这定是伪造的!”王氏哭道,“茂洋还躺在床上,大少爷怎能如此落井下石!”
李茂才静静跪着,不再言语。
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父亲愿意相信什么。
厅中陷入僵持。族老们低声议论,二房三房的人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李忠疾步入内,面色惊慌:“老爷,不好了!四少爷在牢里...在牢里突发急病,昏迷不醒!狱卒说,像是中毒!”
“什么?!”李荣成霍然起身。
张氏尖叫一声,昏厥过去。王氏也摇摇欲坠。
李茂才心中一震——这不在他预料之中。对方竟如此狠毒,连亲儿子都可以牺牲?不,不对...
“快请大夫!去牢里!”李荣成已顾不得厅中众人,急急向外走去。
行至李茂才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你,”他声音沙哑,“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