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的都是什么?可有礼单?”
赵氏暗自腹诽着,面儿上却还是一派温和的当家主母。
“少夫人,这是礼单!”
嬷嬷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卷轴,双手递到赵氏面前。
赵氏接过来,拉开系着的红绸,轻轻将卷轴展开。
一目十行,赵氏飞快的掠过那一样样的物品。
“还好!都是些寻常的小东西!”
赵氏见礼单上写着的都是市面上惯用的送给小孩子的玩意儿。
或许精巧了些,但不会太出格。
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收下吧!做好登记,然后抬到姑娘的院子里!”
赵氏将卷轴递给嬷嬷,轻声吩咐道。
嬷嬷答应一声,又回禀另一家:
“还有赵王府送来的生辰礼,这是礼单!”
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份大红洒金的折子。
赵氏见嬷嬷一脸为难,便知道,这份礼物,应该有些不同寻常。
两天前,赵王府的闹剧,在郑太后的压制下,没有流传开来。
但,权贵们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
其一,赵王府左右前后都有邻居,府内混乱,四邻都会听到动静。
其二,深夜叩宫门,实在是稀罕事儿。
守城的侍卫,宫里的内侍、宫女,全都被惊到了。
这般“奇闻”,就算有郑太后的禁令,也忍不住的想要与人分享。
不到一日的功夫,京中许多家族便都知道了。
苏家也不例外。
苏家虽然与郑家是死敌,但他们家阿拾和赵王世子却是玩了三年的小伙伴。
还有苏宁妃,对元驽也颇为和善。
是以,苏家对元驽也就多了几分关注。
赵王妃的“疯”,苏家上下早有耳闻。
他们无语、唾弃的同时,也忍不住同情元驽——
唉,出身高贵又如何?郑太后偏宠又怎样?
还不是小小年纪就要遭受父母的冷漠与虐待?
“赵王夫妇‘病’了,不得不去城外庄子静养,于世子来说,也算好事!”至少不用被磋磨了!
赵氏默默叹息着,顺手打开了折子。
她定睛细看,发现礼单上大多数的礼物都还算正常。
诸如赤金打造的小摆件,银质的小玩具,还有官窑定制的瓷器等。
一套套的,价值不低,却也是他们这些权贵人家常见的。
但,唯有一样,赵氏见了,都忍不住眼皮一跳——京郊汤泉山庄一栋!
京郊的汤泉庄子啊,不只是价格的问题,更是身份的象征。
大多时候,有钱都买不到。
赵王府名下,估计也有两三栋。
阿拾不过是六岁的生辰,不是整生日,又是稚龄,即便元驽与她玩得好,也不必送这般贵重的礼物啊。
赵氏拿着大红洒金的折子,只觉得烫手。
作为苏鹤延的母亲,赵氏绝对有资格替女儿做决定。
但,当她想要让嬷嬷将礼单送回去的时候,话冲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两小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神神秘秘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赵氏就是觉得,这份礼物,应该不只是单纯的生辰礼。
收与不收,她应该问问阿拾的意见。
“汤泉庄子?”
苏鹤延被赵氏叫到一旁,听她说完元驽送来的礼物后,明媚的桃花眼顿时变得波光潋滟。
她开心的拍着小巴掌,“太好了!之前世子就说,要帮我弄个能够养茶花、种药材的地方。”
“暖房虽好,到底小了些,且远不如汤泉种植的效果好!”
“有了这汤泉庄子,我就能多多的种花、种菜、种药材了!”
苏鹤延像个孩子般,仿佛并不知道汤泉庄子的价值,只是因为“愿望被满足”而欢喜。
看到女儿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赵氏忽然觉得,刚才自己一定是多想了。
元驽也好,阿拾也罢,平日里再乖巧、懂事,也只是孩子呢。
而孩子之间,感情最是纯粹,不会掺杂太多的利益。
在他们眼里,东西不分贵贱,只看是否合心意!
“阿拾,既然是你们说好的,那这份生辰礼就收下吧!”
赵氏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竟有些亵渎孩子们纯真、无垢的感情。
她便笑着对苏鹤延说道,心里则在想:汤泉庄子确实贵重,可也不是无价之物。
日后,待元驽生辰,或是赵王府的重要日子,我们苏家再还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也就是了!
“嗯嗯!”
苏鹤延不知道赵氏的想法,她只知道,元驽的汤泉庄子,自己有资格收下。
不只是作为生辰礼,更是“谢礼”。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作为“谢礼”,还是重了些。
其实,自己的红伞伞,不过是“锦上添花”——
元驽早就有计划的要将自己的亲娘从装疯卖傻变成真疯癫。
不过,他准备的是熏香,以及一些容易刺激神经的药物。
这些在京城,不说太医了,就是许多精通内宅阴私手段的妇人,都能有所察觉。
一旦用了,很难确保不被发现。
红伞伞就不一样了,或许在太和,本地人知道它的霸道。
但在几千里外的京城,却很少有人知道。
就算知道了,东西已经吃下去,依着当下的医疗手段,是查不出来的。
苏鹤延给与元驽的,是将他的计划变得更为隐秘、更为安全,却又不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之前收个就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琉璃暖房,苏鹤延毫无心理负担。
如今又送来个温泉庄子,她多少就有点儿心里发虚了。
“……就当封口费吧。”
“元驽不想让我泄密,我呢,也需要他保守红伞伞的秘密。”
“收了温泉庄子,就当做这件事,我们彻底两清。以后,谁也不能再提起,更不能因此而生出任何事端!”
“或许,元驽送来这份生辰礼,也是这个意思呢!”
苏鹤延这般想着,也就坦然的收了下来。
嘿,真好!
过个生日,她的小金库又被填满了呢。
苏?富婆?鹤延抱着盛满地契、房契、库房钥匙的匣子,也能装逼的说一句:
我不在乎钱,金钱与我而言,不过是点缀!
装逼之余,苏鹤延忍着微微抽疼的心脏,无声的对自己说道:
生日快乐,苏鹤延,你又长了一岁!
又、活了一年!
……
过完六周岁的生日,清点、接收完亲友们送来的生辰礼,苏鹤延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上午,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小跨院,茵陈等奴婢早就醒来。
她们却都规矩的待在各自的位置,任由卧房里的小祖宗呼呼大睡。
院子里,有个又黑又壮又高的男人,铁塔一般矗立着。
他身边还带着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看个头,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爹,我们还要站多久啊?”
小丫头倒不是累了,而是有些心焦。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这小院,不说金碧辉煌,却也精致奢华。
对于她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来说,不啻于进了天宫。
来之前,爷和爹就反复提醒——
“去到贵人家里,切不敢随着性子乱来!”
“将军仁义,照顾咱们这些退役的老兵,这才给了你爹一份差事。”
“恰巧小贵人年纪与你相仿,这才让你跟着一起去伺候!”
“黑丫啊,你必须听话、本分、守规矩,不懂的就多问多学,否则,你和你爹可就不能留在贵人家里了!”
小丫头,也就是黑丫,不懂什么贵人不贵人,她就关心一件事。
偏偏,面对爷爷、亲爹那黝黑、严肃的大脸,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还是见了面,问问小贵人吧!”
“爷和爹不是说了嘛,要诚实、本分。”
而黑丫所理解的本分,就是心里想啥就要说出来。
只是,黑丫没想到,她和爹天不亮就进了贵人的府邸,一层层院子的通报,好不容易来到小贵人的院落,却还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黑丫不知道自己具体站了有多久,她就看到天边从一点儿亮光到如今的朝霞满天。
还有她的肚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吃得饱饱的,现在却已经饿得咕咕叫。
至于走了这么远、站了这么久,会不会累,于黑丫来说,却不是问题。
她从三岁起就跟着爷、爹、哥哥们扎马步。
长到七岁,练了四年武。
年纪虽然小,却力大如牛。
掰腕子、抗肩膀的时候,就是比她大七八岁的哥哥,都不是她的对手。
不累,饿,还担心。
呜呜,贵人会不会嫌弃她,继而不肯留下她?
“应该快了!”
就在黑丫一边忍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边暗自担心的时候,黑塔般的男人开口了。
他压低嗓门,语气是习惯性的硬邦邦:“再忍忍,别乱说话、别乱动,没得惊扰了贵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廊庑下的奴婢们动了。
四五个身着碧色袄裙的丫鬟,或是拿着托盘,或是端着铜盆,或是提着食盒,鱼贯进了屋子。
男子武艺高超,六感敏锐。
他的耳朵动了动,隔着半个院子,他隐约听到卧房里女子的说话声。
“姑娘,醒了?”
茵陈上前来,伺候苏鹤延更衣,洗漱。
“嗯!有什么事吗?”
苏鹤延自然醒来之前,睡梦中,隐约听到了不太熟悉的说话声。
好像还是个男子。
这里是苏家内院,更是她十姑娘的小跨院,怎会有外男?
不过,那时苏鹤延半睡半醒的,脑子完全不清楚,还有些困意,也就继续睡觉。
醒来后,被茵陈用温热的帕子擦了脸,有些混沌的大脑,才开始清明起来。
“是不是有人来了?”
苏鹤延用牙粉刷了牙,咕噜噜的漱口。
忽的,她想起来了,“莫不是二舅送来的武师傅到了?”
茵陈将痰盂递给一旁的小丫鬟,“回姑娘,确实是武师傅到了,还有一个武婢!”
一边说着,一边递给苏鹤延一方干净的棉布巾子。
苏鹤延擦了擦嘴和手,“什么时候到的?人呢?在哪儿?”
“卯初一刻(05:15)就到了,在门房等了两刻钟,开了大门,才进来。”
“这会儿在院子里呢,秦嬷嬷让他们去廊庑下候着,两人守着规矩,还是留在了院子里!”
苏鹤延点点头。
洗漱完,又让青黛给梳了三个小揪揪,带上发带和小巧的珠花簪,这才来到外间。
外间的圆桌,奴婢们已经摆好了饭菜。
饭菜早就做好了,放在了带有保温措施的定制食盒里。
这会儿端出来,饭菜也是温热的。
苏鹤延身体不好,肠胃弱,吃东西也就几口。
不到一刻钟,她就吃完了。
等待吃药的时间里,苏鹤延便对茵陈说道:“让人进来吧!”
能够一路来到她的小跨院,苏鹤延知道,这两人必然已经见过了祖母、母亲。
得到两位主母的允许,外男才能站到她的院子里。
不多时,苏鹤延就觉得门口的阳光,似乎正在一点点的被遮盖。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座塔堵在了门口。
好家伙!
这是人还是铁塔?
他的头,都顶到门框了吧。
这…得有多高?
两米?
还是两米多?
“小的铁塔,给姑娘请安!”
苏鹤延正在喝水,听到那“铁塔”自报家门,她噗的一口,将水都喷了出来。
还、真是铁塔啊!
铁塔估计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赶忙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小的姓铁,名塔!”
不是诨号,而是真姓真名。
苏鹤延:……行叭,这还真是人如其名!
“铁师傅,免礼!”
苏鹤延忍着嘴角抽搐,招呼铁塔的同时,还不忘打量这人。
真高啊!
看着就跟姚明似的。
一身黑色的圆领长袍,脚上穿着乌皮靴。
哪怕是比较宽松的袍服,似乎将身体全都遮盖住了,但,他还是给人一种非常强壮的感觉。
苏鹤延敢打赌,铁塔的袍服之下,一定是贲张、精壮的肌肉。
身高、体壮,脸上还有长长的疤,虽然极力隐藏,苏鹤延还是能够感受到他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
这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强悍勇士!
由他做武师傅,苏鹤延不确定自己能够学到多少武功,但一定很安全。
至于铁塔身边的黑瘦丫头,苏鹤延反倒没有太在意。
武婢?
会武功的婢女?
行叭,就当做是铁塔一般的保镖的赠品。
“铁师傅,舅舅既送了你来我这儿,我定会好好安置,只是不知,你有什么要求?”
苏鹤延骨子里还是现代人的思维,铁塔于她来说就是雇员。
而雇佣什么的,都是双向的。
苏鹤延可以提要求,人家武师傅亦可提条件。
这次,不等铁塔开口,黑丫便抢先一步,问道:“贵人,能吃饱饭吗?”